献祭的白无垢：阴阳师家少女的妖异情缘

作者：高桥由太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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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夜殇

周遭忽然传来「叮铃」的风铃声。都已经十二月了，似乎还有某户人家将风铃挂在屋檐上。

而且声音很遥远，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。总觉得像是灵界传来的风铃声，但一定是自己多心了吧。

「这种地方真的会有店家吗……」

刚满十六岁的久我山未绪轻声低喃道。这话只是喃喃自语，她独自走在路上，身边没有任何人，吐出的气息都成了白烟。

彷佛在回应未绪这句自言自语般，风铃声再度响起。她还是找不出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，或许不是挂在屋檐，而是挂在附近的树上。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古老风铃挂在叶黄将枯的树上，被寒冬冷风吹动的画面。

此处离小石川住宅区并不远，所见之处却全是杂木林与空地，看不到任何民家。

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，熄灯后就会变得一片漆黑。或许不是没有民家，只是看不见而已。毕竟现在还有很多户人家没有通电，帝都入夜后也是同样昏暗。这一带经常发生随机攻击或强盗等骇人案件，更有妖怪或幽灵出没的传闻。

未绪就在这样的地方走着。如果真有妖怪或幽灵出没，那自己被攻击也是理所当然，只是丝毫没有那种迹象。

未绪即将嫁做人妻，对方还不是普通人类。与其说是「新娘」，被当成「祭品」送过来这个说法比较正确。

在旁人看来，自己这副模样肯定很奇怪吧。毕竟她在这种时间穿着上等白无垢新娘礼服走在路上，而且还是独自一人。

虽然有乘坐人力车到半路，但驶出市区后未绪就被请下车了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，但似乎原本就已和车夫说好只到这里，未绪连车费都没付清。

「小姐，真不好意思……」

车夫语气颤抖地说完，就逃也似地回去了，行驶途中他也一直用看着死人的眼神盯着未绪。

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。

也心怀赴死的觉悟。

未绪走在铺设石板的冰冷小路上，用力抿紧嘴唇。嫁进那个家后，往后等着她的绝对不是幸福的生活，因为自己是被当成祭品送过来的。

献给尾先人的祭品——

第一卷 第一章 出嫁的少女

西洋文化传入后，闹区景色顿时变了个样。放眼望去，时髦的红砖瓦建筑在帝都四处林立。

但另一方面，就算进入了大正时代，有些人的生活依然跟江户时代并无二致。没有因为文化住宅※人气扶摇直上，往昔的老旧建筑就渐渐消失，尚未通电的人家也很多。这一带位处市郊，看不见灯火或许也是正常现象，毕竟夜晚本就昏暗。

注1：指日本大正时代中期引进西洋文化后的大众住宅，建筑形式属于和洋融合的风格。

虽然明白这一点，但在初次来访之处看不见任何东西，还是让未绪有些不安。虽然不至于迷路，但她还是相当胆怯。

尽管如此，未绪依然没有回头，选择持续前进。紧抿双唇前往尾先人的住所，因为她有不能回去的苦衷。

终于看见没有人工铺设的泥土道路。彷佛以此为信号般，天上下起了雪。细碎雪花轻轻落下，虽然不到会被打湿的程度，身穿白无垢的未绪依然感觉寒冷刺骨。

实际上确实很冷，吐出的气息全都化作白烟，未绪娇小的身体也频频颤抖，但不只是因为寒冷而已。

在细雪纷飞的天候中走在快要结霜的冰冷道路上，未绪没有带伞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
不到几分钟的时间，一块小招牌就映入眼帘，它就像靠在路边的树上。

未绪无声地念出了招牌上写的字。

古物店鵙屋（MOZU YA）

会挂上这种招牌，就代表这栋木造住宅是被文明开化抛下的产物。平房建筑相当老旧，彷佛从江户时代就建造至今。

这栋住宅当然不是那么久以前盖的，应该只是刚搬过来小石川而已。父亲有跟她说过夫家的经历，待会要见到的「东西」她也在书上看过。

据说鵙屋原本是在本所深川经营献残屋的人家，当时「鵙屋」二字是用汉字表示。

所谓的献残屋——是在武士都市江户中常见的买卖形式。武士经常要赠礼，除了贡品之外，还有寒冬慰问品和火灾慰问品等等，种类不计其数，光是做人情就会搞到倾家荡产的程度。

献残屋就会收购这些互赠的礼品来贩售，如果经营得当，就是相当赚钱的生意。但鵙屋也兼卖古物，或许是偏庶民风格的店家吧。

明治维新后，武士渐渐绝迹，鵙屋便专心经营古物店。之所以将「鵙屋」的店名改为平假名表示，也是因为进入了明治时代。他们搬到小石川外也才大概两年的时间。

换句话说，明明是新落成的住宅，鵙屋的外观却充满年代感。虽然只剩下刻意营造古旧氛围这个可能性，却不知道原因为何。

未绪看着鵙屋思考这些事，落下的雪花也变得越来越大。

气温可能比刚才又低了一些，感觉冷到快把人冻僵了。

未绪犹豫了一会，才用冷到完全失去血色的手轻敲鵙屋的大门。

「……不好意思。」

未绪没来过古物店，不知上门时该说什么，但总之先试着开口。

无人回应。未绪的声音不大，可能没传到店里吧。于是她稍稍提高音量，用门后也能听见的嗓音喊了一声。

「有人在吗！」

但还是无人应答。整间鵙屋静悄悄的，难道已经睡了？

这个时间普通人类应该睡了，但妖怪或幽灵应该会在深夜活动才对。

尾先人能使唤可怕的魔物，他们并非普通人类，反而更类似妖怪，所以未绪才以为这个时间对方应该醒着。而且她想避人耳目偷偷出嫁，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过来。

可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，这让未绪不知所措。虽然有想像过忽然被杀害的可能性，却没料到会有这种状况。不仅见不到家主，也进不了家门。

气温再度下降，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，又重又湿的雪花开始在未绪的头发和白无垢礼服上堆积，冰冷湿濡的感觉甚至刺进骨子里。再这样下去会死的。

她知道先回久我山家一趟比较好，但没见到尾先人她可不能回去，父亲绝对饶不了她。

而且这里也叫不到人力车。走回去的路途太过遥远，天气也太过寒冷，她没有那么多体力和心思。

可能是因为紧张，也因为寒冬气温太低，未绪的意识变得朦胧。

「怎么办……」

她下意识低喃。明明只是自言自语，却有个「东西」回应了她。直到方才都空无一物的脚边竟然传来了话语。

——走投无路了呢，嘻嘻嘻。

声音听起来像还没变声的男孩，但对方应该不是人类。就算用「听见」这个说法，却不是用耳朵听见的。虽然很难解释清楚，但感觉声音是直接传进脑袋深处。她记得这种感觉，是妖怪，未绪眼前出现了妖怪。

未绪往下一看，发现是一只全身雪白的动物，宛如刚出生的幼猫那样娇小。动物看着未绪，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怀疑。

未绪的眼神完全移不开「那只动物」。

「狐狸……？」

未绪将脑海中浮现的词汇说出口后，动物又回答了。

——我才不是狐狸。

动物摇摇头，它果然听得懂人类的语言。但不管怎么看它都是一只小白狐，还是全身雪白的小狐狸。

疑似妖怪的小狐狸似乎能看穿未绪的心思，用有些厌烦的口气再次说道：

——就说我不是狐狸了。

接着，它用莫名嚣张的态度报上名号。

——我可是尾先啊。

未绪大吃一惊，甚至觉得时间顿时停止了。

「咦……」

她试着用吃奶的力气发出声音，却迟迟说不出下一句话。都来到尾先人的家了，当然会遇见尾先，但尾先的外观跟未绪听说的「模样」差太多了。

经常附身于人的动物被称作「尾先」。如果问目击者「尾先是什么样的动物」，通常都会这样回答：

「体型比老鼠略大，有茶色、茶褐色、黑色、白色、斑纹等各种毛色。有一对像人类的耳朵，还有四方形的嘴。」

会像人类一样直立行走，也会像犬猫那样四足行走。长得像老鼠，因为尾巴呈分裂状，所以又被称为「尾裂」。

在妖怪当中，尾先的妖力算强，所以也经常被称作「魔物」。遭到附身的人类被称作「尾先人」，能发挥不可思议的力量，统率以尾先为首的众多妖怪。

掌权者不喜欢自己无法掌控之事，大概也很担心尾先人会将自己取而代之，就像他们打倒江户幕府建立明治政府那样。

据说政府和军部虽将这位尾先之主视为危险人物，却对他的力量过于忌惮而不敢出手。

但眼前「这只动物」，不管怎么看都是可爱讨喜的小白狐，一点也不吓人，看起来也不怎么强。尾巴确实裂成两条，但感觉蓬松又柔软。

谣言或传说通常会被夸大形容。或许尾先和尾先人的力量也只是被大肆渲染了吧？

但如果是这样，那她来到这里就没意义了。如果尾先和尾先人的传说不实，带着觉悟嫁过来的自己简直傻得可以。

不对，她的心情并不重要，问题是无法解救家族。这种小狐狸肯定帮不上忙。

绝望感顿时卷上心头。或许是因为再也受不了寒冷的折磨，未绪忽然意识恍惚，身子也站不直了，顿时浑身乏力倒卧在地。

最后映入眼帘的画面，是在持续纷飞的大雪中看着自己的尾先。尾先紧盯着无法起身的未绪的脸，用妖异又邪恶的声音笑道：

——好像要死掉了呢，嘻嘻嘻。

＊　＊　＊

未绪觉得有好一阵子都处于黑暗当中，但那股黑暗静谧又让人心安。

过了一会，那股黑暗渐渐消散，未绪还听见类似麻雀的啾啾声。身体好温暖，被包覆在柔软又干净的棉被之中，还能闻到刚洗好的被单香味。睁开眼后，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。

阳光洒落室内。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，但从阳光自窗外洒落的程度判断，应该还是早晨，可能还不到早上八点吧。

「啊……」

未绪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撑起上半身。在早晨的阳光中醒来后，她才想起自己在鵙屋前昏倒了。

不知何时被换上了浴衣，而且是没见过的牵牛花图样的浴衣。尺寸对未绪来说有点大，领口都快要敞开了。

昨天她是穿着白无垢礼服来到鵙屋的，既然现在穿着浴衣，就表示有人脱了她的白无垢礼服，让她呈现裸体状态。而且这里应该就是尾先人的住家，就未绪所知，这里只住了一个男人。

虽然没有被侵犯的迹象，但还是被人看到裸体，全都被尾先人看光光了。

未绪急忙收拢衣领，拉紧浴衣想遮掩自己的肌肤，同时对自己喊话：

（这也没什么。）

都要嫁过来了，这点小事不算什么。虽然告诉自己要这样想，收拢衣领的手还是频频发抖。她十分恐惧，此刻的状况也令人害怕。

没时间发抖了——她对自己这么说。虽然成功进入尾先人的家，但她的目的还没达成。现在可不是被看见裸体就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，有些事情她必须探问清楚。

首先要确认尾先人的传说有几分真实，所以她得见见鵙屋的家主。

未绪用尽全力平复心情，并试图起身时，纸门后方的走廊就传来声音。

——汝醒了？

似乎是在跟未绪说话。听起来是女人的声音，难道古物店里有女仆吗？而且对方的说话方式很奇妙，嗓音也怪怪的，听起来带点古风，感觉也像直接从脑袋深处传来的。

又要出现非人类的「存在」了吗？

「是……是的。」

总之未绪先给出回答，随后纸门便无声开启。

——奴家能进去吗？

「可以。」

未绪再次点头。声音的主人果然不是人类，只见进房的是一件白底缀满樱花图样的小袖和服。这件美丽的和服轻飘飘地飞进房里。

虽然没有脸也没有脚，却有双如白鱼般纤瘦的手从小袖中伸了出来。未绪知道这是名为「小袖之手」的妖怪。

女子皆心系衣物等虚幻之物，相传有人目睹亡者的小袖中伸出了手。

鸟山石燕的《今昔百鬼拾遗》一书中，在从小袖中伸出细长手臂的图画旁边，配上了这么一段文字。

顺带一提，小袖是袖长偏短的和服。原本是贵族穿在衣服下方的白绢底衣，后来也渐渐演变成穿在外面的形式，到了江户时代已经是不问阶级男女的广泛衣装了。

小袖之手据说是女人的执念附着在小袖和服上的妖怪。进房的不是只有「她」而已，随后又有几个影子熙熙攘攘地进入房间。

——唉，你没事吧？

——你被尾先欺负了吧？

——它真是只坏狐狸。

未绪转头一看，发现有把长了单只眼睛的伞，用一只脚跳来跳去。这也是很有名的妖怪「唐伞小僧」。

其他还有头上顶着五德（立在火盆或火炉中，用来放置铁壶的环形器具，通常是三脚或四脚）的五德猫，头部变成锅釜、状似狸猫的鸣釜，还有在空中翩翩飞舞的木棉妖怪一反木棉。原本宁静的房间忽然热闹起来。

「喵。」

最后一声是小黑猫的叫声。这只看似胆小的小猫没有进房，而是躲在纸门后看着未绪，表情看似警戒，却又对未绪有些担忧。但只要和未绪一对上眼，小猫就会把脸藏在纸门后。它应该不是妖怪吧，看上去不像，也感受不到妖气。

未绪还来不及回答，这些妖怪就开始谴责妖狐了。

——尾先实在很坏耶。

——嗯，好坏，真的好坏。

——那只狐狸总是不安好心。

「喵。」

或许是听得懂妖怪的语言，小猫也跟着答腔。他们不但是妖怪，还在背地嚼舌根，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妖气，活泼的样子甚至让人联想到东西屋※。一点也不恐怖，感觉也能沟通。

注2：日本旧时代穿着华丽，为商家打广告的街头音乐团体。

才刚这么想，唐伞小僧就伸长舌头，五德猫也吐出火来。鸣釜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，一反木棉在未绪身边盘旋飞舞。

——怎么样，吓坏了吧？

——你可以哭唷。

——最好是吓到尿裤子。

看来他们是想吓唬未绪。未绪正烦恼该做何反应时，纸门再度开启，露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脸庞。男子穿着立领衬衫、絣纹和服与袴裙，打扮宛如书生。他用沉稳的嗓音警告这些付丧神。

「不可以吓人。」

未绪紧盯着男子的脸。那张容貌跟她之前听说的一模一样，气质阴柔，有点靠不住的气息，五官却像演员般端正。听说他已经二十几岁了，但看起来更年轻一些。

——抱歉，毕竟年轻小姑娘实在珍贵呀。

小袖之手道歉后，其他付丧神都默不作声，好像知道自己闹得太过火了。

——她根本没被吓到吧？

这时尾先忽然加入话题，它从男子怀中只探出一张脸。虽然没有传说中那么骇人，但再次看到它，还是能感受到它身上强烈的妖气。看来它果然不是一般的可爱狐狸。

会将这样的尾先放在怀里，就表示这男人也非等闲之辈。他肯定就是未绪将来的夫婿。

「喵……」

先不论仍躲在纸门后方的胆小黑猫，在场的这些全都是妖怪。换句话说，鵙屋就是妖怪群集的付丧神古物店。

付丧神。

又称九十九神。简单来说，就是寄宿在器具中的灵魂。据说存在上百年的器具会被灵魂附着变成妖怪。绝大多数的付丧神对人类没有危害，顶多只会恶作剧而已，可说是最适合古物店的妖怪。

这间古物店的主人就是这位尾先人。据说被尾先附身的家族可以自由使唤魔物，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，任何妖怪都敌不过尾先人——久我山家代代相传的线装古书中是这么描述的。

虽然从他阴柔的容貌难以想像，但他确实统领着这群妖怪。普通人类是不可能率领妖怪的。

（有希望了。）

未绪如此沉思。来到这个家是正确的选择，只要有这股力量，久我山家就能得救，可以彻底扫荡「那些东西」了。

未绪钻出被窝，恭敬地跪坐在榻榻米上，一边留意快要敞开的衣领，同时将额头靠在榻榻米上道出问候。

「我是久我山未绪，恳请尾先人大人娶我为妻。」

——那又不是他的名字。

尾先立刻纠正未绪。虽然知道尾先人不是他的名字，但直呼异性名讳还是让她相当害臊。在这个女性鲜少与男性攀谈的时代，开口呼唤男性亦被认为是不得体的行为。尤其未绪对男性相当陌生，她根本没喊过其他人的姓名。

但自己要嫁进这个家，必须让这个家接受她才行。没时间忸忸怩怩的了。

「那，鵙屋先生……」

虽然想尽办法改口，尾先还是没放过她。

——这样会跟古物店的屋号混淆啊，直接喊他名字吧。

她没办法立刻做出这种事。就算是夫妻，也很少人会对丈夫直呼其名。未绪已经满脸通红。

另一方面，鵙屋主人也被这主动送上门的妻子吓了一跳，瞪大双眼沉默不语。尾先则语带调侃地说道：

——周吉，有老婆送上门了呢，恭喜你啊，嘻嘻嘻。

鵙屋主人的名字是鵙谷周吉，是从江户时代相传至今的尾先人。

＊　＊　＊

世人相信被尾先缠上后，就会给所有族人带来灾祸。通常没有人敢与被称为尾先人的家族通婚，因为结成亲家后，自己的家族也会跟着变成尾先人。

但未绪却希望能成为他的妻子，想嫁进这个尾先人的家。

「拜托您，在此诚心恳……」

未绪想再次请求时，忽然「哈啾」一声打了个喷嚏。或许是昨晚受了风寒吧。

——如此隆冬时节，只穿着浴衣自然是太冷了点。

小袖之手忧心忡忡地说。结果尾先人，不，鵙谷周吉被这句话吓得慌张失措。

「稍等一下。」

说完，周吉就跑到走廊上，身手相当矫健。与其说是妖怪之主，反而更像跑腿小弟。不一会就回来的周吉，将一件碎樱图样的和服递给未绪。

「不介意就换上吧。」

他似乎是要把和服借给未绪。毕竟现在可不能因为感冒而昏睡，未绪便老实收下。

「谢谢您。」

虽然仅有一瞬，但未绪接过和服时，周吉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。周吉连忙将手抽回，随后便离开现场。

「我先到走廊上。」

——奴家也在外头哪。

——是啊是啊。

——我跟周吉一起行动吧。

不知为何，那些妖怪也跟着出去了，于是未绪便在空无一人的房内更衣。这应该是被某人淘汰的和服吧，细碎樱花瓣散乱洒落在布面上的设计非常可爱，腰带是简朴的深蓝色，将和服图样衬托得更加娇美。

周吉的体贴让未绪十分欣慰。他居然特地为未绪拿了和服过来，未绪好久没有像这样被温柔对待了。

未绪轻抚身上那件碎樱图样的和服，对纸门后方的走廊喊了一声。

「我换好了。」

蜂拥而入的妖怪们看到未绪的和服装扮后，纷纷说出感想。

——真是惹人怜爱的新娘子哪。

——得赶快举行婚礼才是。

——可喜可贺，可喜可贺。

——周吉，恭喜你啊。

与其说是开心，听起来更像是在调侃。尾先人应该是堪称妖怪之主的存在，妖怪却没有对他敬畏三分。该说像朋友一样吗？这群妖怪的态度甚至透露出几分亲切感。

似乎是对妖怪们的鼓噪习以为常了，周吉无视「他们」的调侃，开口向未绪问道：

「那么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刚刚听你说，想要我娶你为妻。」

「我就是来做您的妻子的。」

听未绪说得斩钉截铁，周吉顿时满脸困惑，应该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吧。

「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啊。」

「我是久我山未绪。」

再次报上名后，未绪便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说出口。

「虽然我也不太清楚，但这是父亲的命令。他说这是和尾先人大人的双亲谈妥的婚事。」

她又不小心说出「尾先人」这三个字，这次却没有被警告，应该是没那个心思了吧。毕竟有个陌生女子忽然不请自来。

未绪知道周吉的双亲早已离世，应该没办法调查这门婚事的真假。只要未绪坚称这是父母的口头约定，就没有人能否定。

——既然已经谈妥，那就没办法了。

尾先忽然插嘴。真是个多话的妖怪，摆明就是在寻开心而已。未绪决定附和尾先的话，于是继续说道：

「遵循父母的决定，是为人子女的义务。请您娶我为妻吧。」

两家人订下婚约的例子比比皆是，有时也会是无契约的口头约定。而且就算是庶民，通常也都会尊重父母意愿成婚。

周吉却没有点头答应。

「我想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。」

——奴家也有同感。

小袖之手插嘴说道。不同于吊儿郎当的尾先，小袖之手虽是妖怪却有常识。

——周吉是古物店的儿子哪。虽说是江户时代流传至今的鵙屋家主，可他依然只是庶民。汝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吧，毕竟穿着如此昂贵的白无垢礼服。

在空中翩翩飞舞的小袖之手思路清晰地这么说。她的口才真好，或许是长时间与人类生活才变得如此能言善道。妖怪也是会被影响的。

小袖之手再次面向未绪，用强硬的语气质问道：

——况且，周吉可是尾先人哪。汝可知嫁进这个家的意义为何？

「我知道。」

未绪毫不犹豫地回答。就因为对方是尾先人这般恐怖的存在，她才会来到这里。

——令尊令堂也知晓周吉是尾先人吗？

世人通常对被附身的人避之唯恐不及，在某些地区光是和尾先人有点交情，就会遭到孤立。尽管如此，未绪仍毫不犹豫地给出答覆。

「当然，父亲就是做这种工作的人。」

——这种工作？

小袖之手回问道。虽然没这个意思，但未绪不小心用了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。

但有人从未绪的字里行间就猜出了端倪。周吉再次开口问道：

「你说你姓久我山吧，难道你父亲是——」

「没错，父亲的名字是久我山文忠。」

未绪用打断他说话的态度回答后，周吉的表情蒙上了些许阴影，看来他听过未绪父亲的名字。这也难怪，毕竟他的历代祖先都是尾先人，又是付丧神的古物店老板。

看了周吉的表情，小袖之手问道：

——您和那位久我山文忠是旧识吗？

「不是旧识，只是……」

周吉说得吞吞吐吐，可能在思考该如何解释。身为妖怪之主，他可能不太想说出这个名字。这时尾先再次冒出来插嘴道：

——小袖之手，你居然不知道啊？未免也太安逸了吧。我可是很伤脑筋啊。

——伤脑筋？尾先为何要伤脑筋？

小袖之手吓了一跳。她或许真的太安逸了，看来她虽然有常识，感觉却挺迟钝的。

——汝又在随口胡诌了哪。

——我可从来没有随口胡诌好吗！

尾先回嘴，就在双方差点爆发争执之时，周吉才终于接着说道：

「久我山家，是平安时代以来代代相传的阴阳师一族。」

——阴阳师？

小袖之手回问时，嗓音中夹杂了几分惊愕，似乎事到如今才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再怎么迟钝的妖怪，听到「阴阳师」这三个字也会心生动摇。

「没错，阴阳师，而且是以斩妖除魔维生的阴阳师一族。久我山文忠就是家主。」

——啊……斩妖除魔。

这次轮到小袖之手哑口无言了。得知未绪父亲的身份后，所有付丧神顿时鸦雀无声，连躲在纸门后方的小黑猫都莫名露出为难的表情，还卷起尾巴。

「喵……」

至此，全场陷入一股漫长的沉默。

随后所有付丧神的视线都集中在未绪身上。又经历一段沉默后，小袖之手像是要代表鵙屋所有的付丧神般向未绪提出问题。

——汝是来斩除奴等的吗？

「不是。」

未绪给出明确的否定。她不是阴阳师，而且父亲在没有接受委托的状况下，也不会随便斩妖除魔。

——那，请问阴阳师的女儿有何贵干？

「如同我方才所说，我是来请求尾先大人娶我为妻。」

在场的付丧神又安静下来，周吉也没有回答，连喋喋不休的尾先都沉默了。听到以斩妖除魔维生的阴阳师家族的女儿，说出想嫁给堪称妖怪之主的尾先人，震惊或许才是正常的反应吧。

从纸门后方只露出半张脸的小黑猫，像是再也挨不住沉默氛围般轻叫了一声。

「喵……」

＊　＊　＊

遵从父母的决定，是为人子女的义务。我要嫁进这个家，请您娶我为妻。

未绪不停重复这几句话，她不是嫁进门的媳妇，是主动送上门的新娘。另一方面，周吉也重复着相同的答案。

「就算你这么说……」

他看起来相当头痛，困惑至极，应该是摸不清未绪的本意吧。听到是父母谈下的婚约，他也不好断然回绝。

——真是麻烦。

尾先打着呵欠说道。好奇心旺盛的它虽然凡事都要参一脚，却马上就又会兴趣缺缺。

——把她娶进门不就好了？

而且自始至终都是那轻佻的态度。

「那可不行啊。」

周吉的态度却相当严谨。虽然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，但这两者虽然是尾先人和尾先，感觉却不像主从关系。而且不是哪一方地位较高，感觉更像对等关系。

思考一阵后，周吉叹了口气说：

「只能去见见久我山文忠先生了。」

他似乎想要立刻出门，于是征求未绪的同意。

「可以吗？」

「可以。」

没理由拒绝，未绪也乐见其成。

「现在出发的话，中午前应该会到吧。」

周吉自言自语地说着，不知不觉已经过早上九点了。随后他又问未绪：

「要一起去吗？」

「不了，我已经嫁进这个家，就不能再回娘家了。」

未绪说得很强硬，因为跟周吉一起离开鵙屋就没意义了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周吉点点头。但这不代表他接受了这件事，而是觉得直接跟父母谈比较快吧。于是未绪在玄关前行三指礼※，恭敬地送周吉出门。毕竟已经嫁过来了，这点程度的礼节是应该的。

注3：日本传统文化中的一种礼节，以拇指、食指、中指三根指头轻轻撑在地面上行恭敬之礼，通常为新婚之夜时新娘对新郎使用。

「请您路上小心。」

「嗯……嗯。」

周吉含糊地应了一声，可能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未绪。众妖怪和小黑猫也一起目送周吉出门。

因为是在寒冬时节外出，周吉穿上了日式和服外套。他的身材高挑又修长，很适合这种色调简朴的日式和服外套。

或许是长相温和的缘故，周吉明明只是小古物店的老板，看起来却不像庶民。举手投足间也充满气质，完全不像传说中「连恶妖都会被吓跑」的恐怖尾先人。

——这么冷还要出门，麻烦死了。

尾先虽然唉声叹气，却没有要溜走的意思。它窝在周吉怀里，只从和服外套的缝隙间探出一张脸，看上去就像只怕冷的小狐狸，但或许只是因为它没办法离开附身的人类吧。

——我会感冒耶。

妖怪才不会生病。但周吉似乎对尾先随兴又聒噪的性子习以为常，没理会它的埋怨，而是向未绪说道：

「应该不会有人上门，但还是麻烦你看家了。不懂的事就去问小袖之手吧。」

居然将看家的工作交给初次见面的女孩子，还把盥洗室（厕所）和厨房的位置告诉她。虽然觉得他这样太没有警戒心了，但或许闯入有付丧神的古物店的小偷才倒楣吧。

感觉也没有客人光顾，让未绪不禁怀疑「这样真的能维生吗？」。但周吉没理会未绪的疑惑，又对小袖之手及小黑猫说道：

「有事就麻烦二位了。」

小袖之手应该是付丧神的领袖，对她说也就罢了，那只胆小的小黑猫能交办什么任务吗？实在不懂为什么要特地跟猫说话。周吉看起来虽然是个普通男人，但果然还是谜团重重。

——请放心交给奴家哪。

「喵。」

小袖之手和小黑猫也应声道，但小黑猫似乎还是很怕未绪，仍然躲在阴影处。而且还一直不肯出来，连周吉和尾先出门后都没有现身。

但它毕竟是尾先人经营的古物店的猫，似乎听得懂人类的语言，八成不是普通的小黑猫吧。

「难道你是猫又或妖猫吗？」

在两人出门前，未绪自言自语地抛出这个问题，尾先便回答道：

——才不是，它是黑助。

这似乎是黑猫的名字。既然不是猫又也非妖猫，那就是普通的家猫啰？未绪看了看它的尾巴，确实只有一条，小巧可爱的尾巴只会时不时摆动几下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再次用回答的语气叫了一声，似乎也认同尾先对自己的介绍。

＊　＊　＊

周吉和尾先出门后店里顿时安静下来，连被交办事务的小袖之手也无心做生意。

——汝的白无垢礼服晾在庭院里，就看时机收进来吧。

看来当时是小袖之手帮她换上浴衣的。她又继续说道：

——奴家不喜欢白天，先去睡了，未绪姑娘也去歇息吧。

小袖之手不知何时改用亲切的方式称呼她，声音听起来也很疲倦。

就未绪所知，妖怪通常会在黑暗中活动。小袖之手虽然不到畏惧太阳的地步，但似乎也不太喜欢。

——我也要睡了，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睡。

——休息吧，休息吧。

——好讨厌白天啊，好讨厌。

付丧神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，便熙熙攘攘地离开。这个家中似乎也有小袖之手的床铺，只见她打着呵欠说道：

——有事尽管吩咐黑助哪。

把责任全丢给小黑猫后，没等未绪回答，小袖之手就轻飘飘地飞走了。

「……好好休息吧。」

目送小袖之手他们离开后，妖怪的气息就彻底消失。看样子是真的睡着了，所有人都对未绪毫无戒心。

周吉和尾先也是如此，让未绪有些失望。原本听说周吉是连恶妖都会被吓跑的存在，结果一点也不恐怖，对任何事的态度都很寡淡，甚至会觉得他敷衍了事。

此刻店里只剩下可说是妖怪天敌的阴阳师女儿未绪。虽然主动上门要求周吉娶她为妻，却万万没想到会临时被吩咐独自看家。

「……这样没问题吗？」

未绪轻声嘀咕道。大家都对她莫名信任，但其实她别有居心，所以很不自在。

「喵。」

唯一留在她身边的黑助叫了一声，似乎是在回应她，但未绪听不懂猫语。黑助比刚才更接近未绪了，看来连小黑猫都对未绪相当信任。

「真的可以吗？」

「喵。」

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」

「喵？」

黑助疑惑地歪着头，未绪却没有继续说明，直接起身走向没开灯的昏暗走廊。她有任务在身，所以才会潜入鵙屋。

周吉和尾先外出，所有付丧神也都入睡，现在正是大好时机。这样就能处理父亲交办的工作了。

＊　＊　＊

久我山家历史悠久，始于平安时代，原本是以斩妖除魔维生的民间阴阳师。当时阴阳师多如繁星，久我山家的阴阳师实力却出类拔萃，名声甚至轰动朝廷。听说曾任官职，甚至还跟安倍晴明共事过。

后来实力依旧不减，在江户时代虽然仍是民间阴阳师，幕府却会前来征询意见。

除了提点意见之外，实际表现也很优秀。在久我山族的传家纪录中，还描述曾经斩除了对德川家恨之入骨的怨灵——也就是在关原之战※中战死的亡灵。

注4：发生在日本战国时代末期，由德川家康带领的东军交战石田三成等人组成的西军，是日本史上最著名的战役之一，被誉为「决定天下的战争」。

但久我山族人从来没有在江户时代担任官职，或许是不屑在德川家底下工作吧。

随后幕府消亡，世间文明逐渐开化，久我山家也被迫面临巨大转变，因为明治政府不但推动西化、更改历法，还开始排除陈腐思想与迷信。阴阳师也在该排除的名单之中。

明治三年（一八七○年）强行废除阴阳寮，在同年闰十月十七日，阴阳道也被视为迷信而遭到禁止。此后不得在民间宣扬阴阳道，久我山这些名家也得不到爵位。

但不管政府再怎么禁止迷信、再怎么否定阴阳师的存在，世间的怪事依旧层出不穷。

不如说西洋文化传入后，反而让新的妖怪和幽灵更为活跃，世风变得混沌不清。

如今明治时代落幕，进入大正时代，委托久我山家的人数依旧不减，连政府相关人士都曾提出请求。

只是现任家主文忠声名狼借。他狂妄自大，还会挑选委托人。除了身份显赫的权贵或有钱人，其他人连见都不肯见。

不管穷人再怎么低头请求，文忠都不放在眼里，他甚至不喜欢让庶民靠近家里。傲慢无比，总是狗眼看人低。

未绪就是文忠这种人的女儿。她还有一个年纪差很多的弟弟清孝，虽然才八岁，却是久我山家的继承人。家业当然会由儿子来继承，所以他便成了下一任久我山家主，因此把未绪嫁出去也是很正常的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真奇怪啊。

周吉走在人烟稀少的住宅区时，尾先这么说。明明是妖怪却会感到寒冷似的，完全不从和服外套中探出头来。

普通人看不见尾先，也听不见它的声音，但周吉还是希望走在人群中时尾先能安静点。毕竟被尾先搭话，周吉就会忍不住想回答，也难保附近不会出现有灵能力的人。

所幸现在四下无人，也没有非人者在窃听的气息，周吉对和服外套中的尾先问道：

「哪里奇怪？」

——每件事都很奇怪。

虽然用认真的语气回答，但尾先的认真态度永远维持不了多久，它马上就笑出声。

——既然他不肯搭理穷人，应该也不会把周吉这种人放在眼里吧。嘻嘻嘻。

它明明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，却对周吉如此嘲讽。尾先的兴趣就是调侃周吉。

但尾先说得没错。鵙屋是古物店，虽然日常生活不致匮乏，却也称不上富裕。狂妄自大的男人，怎么会把女儿嫁给连仆人都没有的小古物店？实在太不自然了。

尾先再次用原本严肃的嗓音说：

——我觉得文忠在谋算着什么。

「或许吧。」

周吉冷冷地回答。他对文忠的计画毫无兴趣，只要知道这场婚事不算数就行了。

虽然也可以把未绪赶回去，但听她说婚事是由父母决定，就必须确认清楚。对方是阴阳师家族，当然也可能和尾先人家族有某些关联。

——有企图的，可能不只文忠啊。

它指的是未绪吧。周吉知道她只是用嫁过来当借口，其实另有目的。而且就是知道这件事，才会把她留在鵙屋。

并不是为了揪出她的真面目才让她自由行动，她想怎么做都行，周吉也无意揭穿久我山父女的计画。

——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小孩，她的手却很粗糙啊。

尾先叹了口气这么说。它看似吊儿郎当，其实观察得一清二楚。未绪行三指礼的时候，周吉也发现了。

那是经常做煮饭、洗衣、打扫，这些需要碰水的工作者的手，不是千金大小姐的手。久我山家女儿这个身份也是假的吧。

但未绪看得见妖怪，看到鵙屋的那些付丧神也不惊讶，还能正常沟通。独自被留在满是妖怪的古物店也十分冷静，看来不是普通人。

——情况别变得太棘手就行，跟阴阳师扯上关系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明明什么事也不做，这个妖怪却很怕麻烦。不想从和服外套钻出来可能也不是因为怕冷，只是打定主意不想动而已。

「无所谓，要是真的发展成那样，到时候再搬家就好。」

周吉答得有些自暴自弃。就像失去母亲时搬离本所深川那样，只要流浪到某个城镇就好。自己不管到哪都是孑然一身，也无法打进正常人类的圈子。

——既然不在乎，那就把未绪姑娘娶进门啊。

尾先似乎很喜欢未绪，其他妖怪也跟她十分亲近，但周吉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。不管对方是谁，他都不打算结婚，他要在自己这一代结束尾先人的命运。

那样的遭遇，就让他独自承受吧。

折磨他一个人就好了。

＊　＊　＊

久我山家是似乎建于江户时代的日本家屋。平房式建筑，占地辽阔，看似后院的地方还有一座巨大仓库。明明是住宅区，两侧却没有其他人家，而是被杂木林包围。

周吉在连接大门的石板路上站定脚步，盯着宅邸看。

——这个家真是气派。

从和服外套探出头的尾先惊讶得瞪大双眼。明明很怕麻烦，好奇心却十分旺盛。周吉也紧盯着久我山家，房屋外观相当老旧，院子里的树也恣意生长，有种荒废的气息。

或许是因为久未打理，但应该不只如此，肯定还有其他原因导致房屋看上去如此荒凉。尾先似乎也看出端倪了，用只有周吉听得见的音量笑着说：

——感觉真危险呀，嘻嘻嘻。

魔物的视线落在仓库的方向。结果周吉一句话也没说，再次迈开步伐。当他走向久我山家大门准备按下门铃时，听见了一名男子的声音。

「我正估计着你也该来了。」

随后大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缓缓开启。明明没有人，门却自行敞开了。

——这也是文明开化的产物啊。

尾先有些开心，应该觉得这是靠蒸气或电力开启的吧。很遗憾，事实并非如此。

刚刚空无一人的门后，忽然站着一名长相凶狠的男性，看上去四十多岁。

这人瘦骨嶙峋、蓄着胡，身穿银灰色大岛䌷和服，将一头灰色长发梳在脑后，感觉没有腿脚方面的问题，却拄着黄铜拐杖。他用打量的眼神看向周吉后，直接冷哼一声。

「哦，你就是尾先人啊？还真年轻。也感受不到妖力，可见没有传闻那么吓人嘛。」

他似乎将周吉当成不足挂齿的小人物，却没有将周吉赶走。周吉沉默了一会，那人才报上姓名。

「我是久我山家家主，文忠。」

这人就是未绪的父亲。态度傲慢，经常狗眼看人低，看来这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。

「我是——」

考量到登门拜访的礼节，周吉也准备报上姓名，文忠却狠狠打断他的话。

「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。」

文忠丢下这句话，丝毫不掩对周吉的轻蔑，但周吉早已习惯被歧视的滋味。不，不对，是在深川事件后才习惯的，也知道动怒无济于事。

此外，他也耳闻文忠这个人负评不断，所以早就料到他会对自己如此无礼了。

周吉也不是对这个男人有所期待才会来访，于是他放弃寒暄及自我介绍，准备进入正题。

「关于令嫒——」

可是……

「婚事是我和你父母决定的。我已经遵守约定了，那丫头就送给你吧。」

文忠再次打断周吉的话，用厌烦的口吻这么说，似乎想早点中断话题。

「事情谈完了，你快走吧，别靠近这间房子。」

他似乎连和周吉站在一起都不愿意，完全不掩饰对尾先人的偏见与嫌弃。他用黄铜拐杖敲打地面迅速转身，准备走回房里。

——不想讲话的话，干脆别从家里走出来啊。

尾先有些傻眼地说道。确实，周吉并没有事先约好就贸然来访，文忠大可赏他个闭门羹，却还是出来见他。或许是不想让尾先人踏进家门吧，文忠还刻意走到大门前。态度虽然无礼，性格却截然不同，感觉相当严谨。

而且前后也说不通。文忠明明讨厌尾先人，却想将女儿嫁过去，让她跟被附身的周吉结为至亲，任谁都觉得不自然吧。

此外还有其他疑点，于是周吉向想尽快回房的文忠问道：

「你说是和我父母决定的，但是跟父亲说的吗？还是母亲？」

「是你母亲。在她死于本所深川那场火灾之前约好的。」

文忠回答时没有回头，语带明显的嘲讽。他知道那起事件，而且还当成笑话看。

这种男人不可能和母亲立下约定，也没有解释他跟母亲是在哪里，又是怎么认识的。随后文忠又用强硬的口吻继续说道：

「这是亡母的遗愿，你就心怀感激接受这门婚事吧。未绪就交给你这小子了，要杀要剐随你处置。」

简直就像离场前撂下的狠话。这次文忠没等周吉回答就直接走回屋内，直到最后连仆人都没出现，周吉也没能走进庭院。

文忠的身影消失后，明明没有人碰触，大门却自动关闭。尾先一句话也没说，周吉也疑惑地微微歪着头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我累了，搭路面电车回去吧。

久我山家大门关闭后，尾先这么说。文忠离开后它又将脸钻出和服外套，心情似乎好了一些。

尾先很喜欢新事物。明明是生于江户时代的旧时妖怪，却热爱流行事物，还知道要从哪里获取新情报。反之，周吉一点兴趣也没有。

「浪费时间，走路回去比较快。」

靠电气行驶的路面电车很受欢迎，无时无刻都十分拥挤，连明信片都曾有过「东京名产满员电车」的主题。依据时间点不同，可能要等上一小时才能搭上车。

——我很累耶，不想走路啦。

「你根本没走吧。」

周吉揪出它的语病。尾先没有回答，反而提出其他要求。

——那你买红豆面包给我。

「红豆面包？」

——木村屋的红豆面包。

尾先用叮嘱的语气强调。它是从哪里听来的？而且它还开始宣传起木村屋的面包。

——那可是进贡给明治天皇的逸品啊。

无须妖怪说明，周吉也知道红豆面包。

「得排队三十分钟才买得到吧？那就是浪费时间。」

——不然买酱包（果酱面包）也可以。

这也是木村屋的人气商品，是用杏桃果酱制作的甜面包，跟路面电车一样要大排长龙。周吉点出这个问题后，尾先又回到上一个要求。

——既然都要排队，那就买红豆面包给我嘛。

妖怪似乎都对甜食爱不释手，其中最受欢迎的就属红豆面包。尾先也不例外，一逮到机会就会拜托周吉买给它。

——买红豆面包回去当伴手礼，感觉很上道耶。

「我们又不是来玩的。」

周吉拒绝后，尾先翻白眼抗议道：

——你真是个超级吝啬鬼。

「我就是吝啬。」

周吉用旁人听不见的音量和尾先边走边聊。他故意放慢速度，因为觉得身后有股气息。有人跟在他后头，尾先也发现了。

——可能是盯上你怀里的红豆面包吧。

「我怀里只有你而已吧。」

周吉继续往前，周遭依旧空无一人。走到看不见久我山家的地方后，身后的人叫住了他。

「……尾先人大人。」

是年幼男孩的嗓音，听起来还带点颤抖。周吉停下脚步回过头，就看见一名年约八岁的男孩子，身上穿著作工精致的笔挺西服。

他注意到这个男孩不只是尾随自己而已，刚才也躲在久我山家阴暗处偷听周吉和文忠的对话。

——来了个小不点呢。

尾先盯着男孩的脸看。它都从和服外套探出头来了，但男孩似乎看不见魔物。

普通人看不见妖怪，但有灵能力或妖力的人，以及道行崇高的圣职者就能看得见。

或许要视日后的修行程度而定，但现在这孩子还是普通人，感受不到特殊的力量。

——看来阴阳师家也要绝后了呢，嘻嘻嘻。

尾先探头发出坏心眼的笑声。它已经知道这个男孩的身份了。考量方才去过的地点，会发现也是正常的。

「我不叫尾先人，我有『鵙谷周吉』这个名字。」

报上名后，为了慎重起见，周吉开口问道：

「你是谁？是哪一家的人？」

「那……那个，我是久我山清孝。」

预料之中的回答。他是久我山家的嫡子，那就是未绪的弟弟吧。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，而且如尾先所说，他身上也没有灵能力或妖力。

「有什么事吗？」

周吉再次询问后，清孝顿时表现出想逃跑的模样，但似乎努力忍住了。他使劲站稳脚步，回答周吉的问题。

「请把姊姊——把久我山未绪还给我。」

他是为了未绪才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吧，身体的颤抖越来越明显。

他似乎知道尾先人是什么样的存在，或许是听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，所以非常害怕周吉。但他并没有逃跑，而是直盯着周吉。

「求求你，把她还给我。」

清孝再次说道。

「就算你说要我还给你……」

他根本没有把未绪抢走，面对清孝的要求也不知如何是好。周吉拼命动脑思考该如何回应，尾先却不顾他的苦恼擅自回答：

——才不要呢，怎么可能把得到手的东西还回去啊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狐狸精的女儿

尾先人和尾先虽然不可怕，但鵙屋确实是妖怪的巢穴。她看见许多付丧神，还能感受到其他妖气，但不知道潜伏在什么地方。

未绪看得见妖怪和幽灵，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，所以才明白妖怪有多骇人。

而且久我山家有大量古书，晒书是未绪的工作。有祖先代代相传的书，也有禁止未绪触碰的书。即使如此，未绪晒过的书依旧多不胜数。

起初她是和一名年迈仆人共同负责晒书工作，仆人不仅教她工作，也教她识字。父母把晒书这些杂事全都丢给仆人处理，几乎不曾露面，所以未绪也有时间读书。

当时她学到了一些知识，也曾在某本书上看过「食人之妖随处可见」。要在鵙屋进行搜索应该非常危险，如果传闻属实，小袖之手可是曾让江户化为火海的邪恶妖怪。盗窃行为一旦曝光，可能会吃不完兜着走。

明知有风险，未绪却无法停手。这么做不是为了久我山家或父亲，此刻浮现在她脑海的是弟弟的面容。弟弟对她说过的那句话，至今言犹在耳。

「姊姊，求求你不要出嫁。」

得知未绪要出嫁后，清孝嚎啕大哭，苦苦哀求父亲别把未绪嫁出去，父亲却无情地将他推开。

「女人就该嫁人。」

文忠说得并没有错。家中既有嫡子，女子就会被嫁出门。不只是久我山家，世间父母都期望让女儿嫁进条件优秀的好人家。让女儿就读女校，也是为了提高结婚对象的条件。

未绪的情况却截然不同，根本无法指望能有个幸福的婚姻。父母没将她送进女校，还把她当成仆人使唤。不，地位可能比仆人还低。

她在久我山家根本没有容身之处，每天都对自己被生下来这件事感到无比愧疚。

＊　＊　＊

「这个家愿意收留你，你就该谢天谢地了。」

这是父亲的妻子美津江的口头禅。虽然该尊称她为母亲，但她不是未绪的生母。美津江也不想听未绪这样喊她，甚至不希望未绪跟她搭话。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。

生下未绪的是久我山家的女仆。她不是文忠的妻妾，只是被父亲染指才生下未绪。女仆被雇主玩弄的案例屡见不鲜，生下的孩子也得不到任何名分，这些孩子大多数都不会受到家族的认同，也有人在怀孕期间就被迫堕胎。

这名女性之所以能生下未绪，是因为当时久我山家没有子嗣。父亲和美津江生不出孩子，所以才不惜借用仆人的肚子也想留下自己的血脉吧。父亲没有将刚出生的未绪接回家，但在东京近郊租了间房供母女居住。

未绪不知道文忠对她的生母是否怀有情愫，也不知道母亲对文忠有什么想法，但她已经没机会问了。未绪三岁时母亲就染上传染病而过世，未绪才被接回久我山家。那就是一切苦难的开端。

当时她才三岁，与生母共度的记忆早已模糊，但在久我山家的遭遇却依旧鲜明。

比如美津江经常对年幼的未绪说：

「你根本不是人，只因为你是延续香火的道具才好心收留你，所以不准忤逆我。」

对美津江来说，未绪是窃占丈夫的狐狸精的女儿。一方面也是因为文忠和亲戚都怪她怀不上孩子吧，社会的风气总会把生不出孩子的责任归咎在女性身上。

于是美津江将这股怨气发泄在未绪身上，凡事都对她发火。未绪受尽辱骂，有时还会被赏巴掌。

不只是言语羞辱和暴力而已，连未绪带过来的亡母衣物都被美津江没收。而且美津江不是单纯没收而已，还会故意将汤泼在地上，再把未绪母亲的衣物扔在上头。

「用这个把地板擦干净。」

且如此下令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『可是』？狐狸精的女儿还敢『可是』啊？你想跟我顶嘴吗？」

表情虽然像般若那般骇人，美津江的嘴角却带着笑意，彷佛开心得不得了。

「我没有顶嘴……」

「那就快点擦干净。」

美津江态度依旧强硬。未绪的立场无法做出反抗，只能跪在地上将母亲的衣物当成抹布擦拭地板。浅红色的美丽衣裳染上了汤的颜色，变得脏兮兮的。

泪水涌上眼眶，滴落到刚擦过的地板上，形成小水滩。见状，美津江满意地说：

「这可是为你着想啊。」

不只是嘴角而已，连声音都带着笑意。美津江用愉悦的语气向未绪奉劝道：

「认清身份是很重要的。你和那个女人一样，都只是像抹布般低贱的人类，要有自知之明啊。往后你就继续趴在地上苟且偷生吧。」

父亲没有为她说话，还将未绪当成不存在的空气。就算美津江对她百般打骂，父亲也不曾出言警告，根本不理不睬。

未绪七岁时，美津江终于生下孩子，而且还是儿子。美津江的架子摆得更高了，父亲也欣喜若狂。

「这样就不必让女仆的血脉混进久我山家了。」

他当着未绪的面这么说。父亲从来没喊过未绪生母的名字，不是顾虑美津江的心情，应该是根本不记得。或许不是忘记，而是从一开始就不知其名。

于是未绪连道具都不如了。继承人诞生后，就没必要把她留在这个家。如果能在这时候被久我山家逐出家门，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一种幸福，还能让人生重新来过。

但她没有被放逐，因为从那个时候开始——或在更早之前，久我山家就日趋衰微。就算所有人都不把她当家人看待，只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再怎么不情愿也能感受到这股气氛。

在「真正的子嗣」出生前，久我山家就开始解雇仆人，连雇佣的钱都舍不得花。如果是未绪就不需支薪，连一毛钱都不用给。不但无薪还能当作破抹布使用，就算用坏了也不必可惜。

虽然每一天都活在痛苦之中，生活中仍有些微的救赎。美津江生下的儿子——清孝很喜欢未绪。

「姊姊，姊姊。」

清孝总这样喊她，应该是某个同情未绪的仆人教清孝这么喊的吧。

虽然不能公然忤逆文忠和美津江，仍有几个仆人会袒护未绪。不但会将食物和衣物分给她，还会教她识字。未绪的个性没有出现偏差，都是他们的功劳。然而每过一段时日，仆人的数量——能袒护未绪的人也慢慢减少了。

清孝很喜欢未绪的事，也让美津江大为光火，似乎以为是未绪在巴结清孝。某天，美津江忽然拿剪刀剪去未绪的头发。

「这是你色诱清孝的惩罚。」

美津江用毫无感情的语气这么说，气得两眼发直，感觉比平常更可怕。差点割伤未绪耳朵和脸颊的皮肤，剪刀还险些刺进未绪的脖子。

动作粗暴地剪完未绪的头发后，美津江将脸凑近到能感受到吐息的距离，并在她耳边低语道：

「敢对那孩子出手的话，我会杀了你。」

她用只有未绪能听见的音量这么说，字字句句都带着冰冷的杀意。美津江是认真的，能感觉到她仍对未绪的生母怀恨在心。

「你可是狐狸精的女儿，没有被温柔对待的权利，更没有幸福和结婚的权利。我看你就孤老至死吧。」

美津江像念咒般如此呢喃。未绪根本不敢回应，美津江便将脸移开，忽然改用冷漠的语气说：

「要是你没出生就好了。」

或许真是如此，未绪也有同感。狐狸精的女儿不可能幸福，只能孤独寂寞地度过一生。

＊　＊　＊

未绪十四岁时，已经没有仆人住在家里，往返通勤的仆人也只剩一两个。以前虽然有雇用园丁，但也辞退了，庭院变得破败荒凉，外人也能看出久我山家家道中落。

或许是随着时代进步，灵异怪异也渐渐减少了吧。瓦斯灯和电灯照亮黑暗，夺走妖怪和幽灵的容身之处，越来越没有阴阳师出场的机会。

然而黑暗并没有完全消失，仍有瓦斯灯和电灯照不到的地方。虽然算不上频繁，但依旧有人会找文忠处理案件。

明治维新后诞生了几家暴发户，但绝大多数的有钱人都是古老望族。历史悠久的家族，物品一定会增加。

有些「物品」有问题、有些「物品」需要驱灵，这些人虽然想处理，却不知从何下手。

这种时候，人们就会来敲响久我山家的大门。

＊　＊　＊

未绪十六岁时，被文忠叫了过去。以往文忠也会将工作吩咐给她，但很少将她叫到房间里，应该不是什么好事。毕竟来到这个家后，她从来没遇过一件好事。

带着不祥的预感走进父亲的书房后，文忠忽然对她下令道：

「你嫁人吧。」

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。女孩在十六岁出嫁并不稀奇，但未绪从来没有被视为久我山家的一分子。她还以为自己不会结婚，终生都要被久我山家当成免费仆人到处使唤。

未绪吓得不发一语，文忠却毫不在意，迳自延续话题，似乎原本就不打算询问未绪的意愿。

「有件事想拜托你。」

「拜托我？」

未绪忍不住回问，平常她连提问的资格都没有，今天却有些异常。

「没错，有个重大任务。」

总觉得文忠甚至想讨好未绪。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，一看就知道他正面临走投无路的窘境。

虽说有重大任务要交办，却没打算把内容说清楚。文忠紧闭双唇看着未绪，或许是在等她提问。

「……请问我要嫁给谁？」

未绪战战兢兢地发问后，文忠才终于回答：

「我要你要嫁到尾先人家。你听过尾先人吧？」

「听……听过。」

未绪勉为其难地回答。虽然自己的待遇比仆人还不如，但好歹是在阴阳师家生活的人。她从久我山家的访客和经常出入的商人口中听说过尾先人的传闻，也记得仆人曾与她提过，晒书时看到的古书里也有记载。

尾先人是既非妖怪也非人类的存在，能使唤尾先这种凶暴的狐狸。除了尾先之外，似乎还能率领妖怪和幽灵。

这些描述都只是传说或民间故事里常听到的，但据说在一年前左右，发生了一场重大意外。尾先人在本所深川大肆作乱，将那一带的民家尽数破坏，还引发火灾造成伤亡。

「传闻都是真的。他在本所深川待不下去，才会逃到小石川郊外。」

要嫁到那户人家，可见不是正常的婚事。方才为了讨好未绪的语气也彻底消失，变成以往的命令口吻。

「尾先人的名字是鵙谷周吉，你要成为周吉的妻子。」

「……好的。」

孩子必须跟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，更何况未绪还是仰人鼻息的一方，自然不得违抗。就算事发突然、婚事可疑，对方还是可怕的尾先人，未绪都无权拒绝。

文忠也不认为未绪会拒绝，但还是耳提面命地说：

「听懂了吗？」

「是。」

明明什么都没搞懂，未绪还是如此回答。她就要嫁给那个既非妖也非人的「存在」了。

女人的幸福就是步入婚姻，但对方是尾先人的话，应该是要去送死吧。

她心想「这样也好」，因为活着也没有任何好事，死了一定会轻松不少，还可以逃离充满折磨的每一天。

话题结束后，应该就没有其他事了吧。未绪低头准备走出书房时，却被文忠喊住。

「站住，话还没说完呢。」

反倒像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般，文忠压低了嗓音。

「我不是要你成为那一家的人。」

未绪不明所以。既然嫁过去，不就是鵙谷家的人了吗？世上或许有些父母会对女儿说「要是不开心可以随时回来」，但父亲不是这种人。

如果想将未绪当成免费仆人尽情使唤，那就没必要把未绪嫁出去，只要拒绝婚事即可。

看着困惑沉默的未绪，文忠用含糊不清的语气继续说道：

「我要你从鵙屋带个『东西』回来。」

「意思是……」

未绪有些存疑地看着父亲回问后，父亲直截了当地命令道：

「没错，我就是要你偷出来。」

文忠的双眼布满血丝。虽然拼命佯装平静，却能明显看出他走投无路的急迫，甚至不能有片刻犹豫。

「嫁过去之后，鵙屋就是你的家，可以随处自由走动吧？」

这次他搬出这种自私的理由，可见是真的要未绪去行窃。

（狐狸精的女儿。）

被美津江咒骂的这句话又闪现脑海，萦绕许久挥之不去。真是讽刺啊，狐狸精的女儿真的要去作乱了，父亲居然想让未绪去偷东西。

悲伤、痛苦、厌恶、良心苛责……未绪强忍涌上心头的复杂思绪，向父亲提问：

「父亲要我带什么回来呢？」

文忠拿起一本线装古籍，翻开书页。可能原本就想让未绪看吧，他马上就翻到要展示的那一页，并将书摊在书桌上说：

「就是这个。」

书上是用斑驳墨迹画成的纸制人偶图，旁边还写着疑似其名的文字。笔迹虽然算不上端整，更接近潦草凌乱的感觉，但还是勉强能读出意思。

驱魔式王子

未绪知道这个东西。只要知道尾先人，就一定听说过这个道具。这是远古时期被称为「太夫」的伊邪那岐流※祭司，赐给尾先人的纸人。

注5：在土佐国（日本古代的令制国之一，领土为现在的高知县）独自发展流传，包含阴阳道要素的民间信仰。

眼前的书上写着：只要使用这个道具，再怎么邪恶的妖怪都能驱逐。

甚至用文言文记载了用来操控驱魔式王子的咒语，看上去很像经文，还附上注解。

未绪查看那些用难以辨识的字迹撰写的经文时，文忠喃喃自语地说：

「有了这个东西，就能打扫仓库了。」

听在未绪耳中的意思是：这样久我山家——清孝就能得救了，说什么都要得到它。

＊　＊　＊

要趁周吉和尾先不在的时候，找出驱魔式王子偷回去。

虽然其他妖怪也在，但幸好他们都在呼呼大睡，绝对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。

「得赶快找出来才行。」

未绪用告诫自己的语气低喃道。从鵙屋到久我山家有段距离，以男性的脚程也需耗费半天才能往返。况且周吉是去找父亲谈话的，所以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吧。

但还是得绷紧神经。未绪不确定小袖之手他们什么时候会醒来，也不清楚鵙屋的房屋结构。

从书上描绘的图像来看，驱魔式王子的尺寸不大。毕竟是纸制品，也不算太厚，可能会被夹在书籍或衣物之间，甚至陈列在古物店的店面。

「该从哪里开始找起……」

她从一开始就不知所措。这里虽然不像久我山家那么大，但应该也有五、六间房。

而且这里可是尾先人和妖怪栖息的住家。就算地板下或天花板有暗室也不足为奇，也不确定是否有东西潜伏在某处。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吵醒那些熟睡的妖怪，所以还是尽量别发出声响才好。

真正的小偷或许能找出来，但未绪只是个普通女孩，搜索房间时也一定会碰到东西或发出声响。

「该怎么办呢。」

她一点头绪也没有。耗着耗着，时间也一分一秒在流逝，焦虑感涌上心头，担心周吉他们马上就会回来。

未绪停下准备迈开的脚步，感到束手无策时，脚边忽然传来叫声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来到她身边。虽然表情还是怯生生的，却直盯着未绪看，眼神也好温柔，让未绪忍不住开口提问。她觉得自己非问不可。

「你在担心我吗？」

黑助马上回答：

「喵。」

并且点了点头。虽说不是妖猫或猫又，但它似乎听得懂人类的语言。或许是跟尾先人和妖怪住在一起，慢慢学会了这种能力。人类、妖怪和猫都会被时代或环境所影响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未绪道谢后，黑助又叫了一声。

「喵。」

＊　＊　＊

得赶快找出纸人才行。背负着可能会吵醒妖怪的风险，未绪展开行动。

蹑手蹑脚地走在走廊上时，黑助也从背后小跑步跟了上来。

「喵。」

它似乎想一起来。虽然心里踏实不少，但未绪不想把它牵扯进来。绝对不能让这只温柔的小黑猫变成窃盗同伙，弄脏自己这双手就够了。

「我等等要偷东西了，你还是别跟过来吧。」

「喵。」

黑助疑惑地歪头，似乎听不懂「偷东西」的意思。这个家可能不会用到这种词汇吧。

脑海中浮现出周吉的面容。虽然刚认识不久，但他个性稳重体贴，尽管感到困惑，还是愿意听忽然送上门的未绪说话。在未绪受风寒差点感冒时，还借她一套美丽的和服。自己竟然欺骗了如此善良的周吉。

「说要嫁过来是骗人的，我们的父母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约定。我只是来窃取周吉先生的纸人。」

实际说出口后，胸口就隐隐作痛。文忠不可能替未绪谈婚事，一定是看准周吉父母早已离世，趁机编出这个谎言。明知如此却还是乖乖嫁过来的自己，也是不折不扣的坏蛋。但不这么做就救不了清孝，她无论如何都得拿到驱魔式王子。

「黑助，对不起。」

未绪向小黑猫道歉，泪水彷佛快要溢出。她从没想过欺骗他人会如此痛苦。

这次浮现在脑海的是亡母的面容。为什么不把她一起带走呢？用强硬的手段也无所谓，她希望母亲将自己带到死后的世界，这样就不用来偷东西，也不必如此煎熬了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用温柔的嗓音叫了一声，看看未绪的脸后就踏着小碎步往前走，小小的尾巴摇啊摇的。

「……你要去哪里？」

「喵。」

彷佛在说「跟我来」似的。明明只是在喵喵叫而已，未绪却能感受到它的心情，真不可思议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时不时查看未绪，像领路般在走廊上前进。虽然不太明白，但未绪觉得自己应该跟过去。才一眨眼的时间，就快要看不见黑助的身影了。

「等等我。」

未绪迈开步伐。周吉与尾先不在，整间鵙屋悄然无声。

＊　＊　＊

黑助在走廊上走着走着，在最里面的房间前停了下来，并抬头看向追上来的未绪。

「喵。」

似乎到达目的地了。

鵙屋的外观虽然是日式建筑，内部应该算是文化住宅，还有西式的房间。黑助止步的那间房门入口也不是日式的纸拉门，而是木门。

文化住宅的风潮是在大正时代中期以后才普及至民间。明明是近期才出现的建筑样式，眼前这扇门却老旧到像是百年前制作的，黄铜门把也有长年使用的痕迹。

「是用老建材做的吗……」

用拆除后的老宅梁柱来建房并不稀奇，但总觉得一百年前还不会使用这种木门。当然也可能是从长崎等地的外国人宅邸搬过来的。

虽然读过极多的书籍，却仍有许多未知的领域。被久我山家收留后，跑腿就成了未绪唯一的外出机会，让她对世间事一无所知。

「喵！」

黑助对着门叫了一声，嗓音相当宏亮，感觉会把小袖之手他们吵醒。

似乎是对这个叫声起了反应，只见门发出「叽叽叽」的声响缓缓开启。原以为房间里有人——或是「某种存在」，但门后一片昏暗，静谧无声。

「喵。」

黑猫看着未绪的脸叫了一声，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，未绪却依然困惑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？

「你要我走进这间房吗？」

未绪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后，黑助就用力点头，尾巴也跟着上下晃动，用全身表示肯定。但未绪还是百思不解。

「擅自进房应该不太好吧。」

明明是要来偷东西，到了关键时刻却开始心生犹豫。尽管来之前已经下定决心，未绪依旧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。

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母亲，未绪心中想完成任务的念头渐渐打消。为了拯救清孝，她必须将纸人带回去，却对盗窃行为感到排斥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对着门后叫了一声，结果暗处竟传来声音。

——真是乖巧懂事的人类啊，觉得擅自进房不妥的话，我就准许你进来吧。这里是我的房间，别客气，进来吧。

听起来像是老爷爷的声音，但显然不是人类，声音是直接传到脑袋里的。

「您是……妖怪大人吗？」

——我确实是妖怪，但不是值得人类尊敬的「东西」，只是个普通的付丧神而已。

对方用平淡的口吻贬低自己，听起来相当悲戚，让未绪觉得不能丢下他不管。

「那就打扰了。」

未绪行了个礼便走进房间，黑助也一起进来。下一秒，身后的房门立刻关闭，四周变得漆黑无比。

房内没有窗户，什么也看不见，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明明在家哩，却有种被扔到黑夜中的感觉。

这样根本无法走动。未绪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时，脚边传来了黑助的叫声。

「喵。」

声音听起来像在寻求依靠，或许是在拜托未绪「快点开灯」吧。猫是夜行性动物，但被人类饲养之后，也会渐渐变得习惯在白天活动。何况黑助还是性情胆怯的小黑猫，当然会害怕昏暗的地方。

「喵……」

黑助又叫了一声，声音比刚才还要小。它一直窝在未绪脚边，却将身体紧贴着未绪不肯离开。

疑似这间房主人的妖怪似乎也感受到黑助的胆怯，声音立刻传来。

——喔喔，这样啊，原来你怕黑啊。

随后油灯才亮了起来。鵙屋应该已经通电了，但这间房似乎还是用煤油灯。

电灯虽已普及，油灯也没有消失。家家户户悬挂的灯泡数量不多，喜欢使用煤油灯的人也不少。久我山家也是使用油灯。

擦拭油灯也是未绪的工作，她总会跟其他仆人一起擦拭。父亲和美津江不会来检查这种会让手变得脏兮兮的工作，因此未绪能从仆人们口中得知五花八门的世间事。看到未绪被父母亲视如敝屣，仆人们都十分同情，因此很照顾她。所以未绪才能好好活下来，也能稍稍听闻天下事。

「喵！」

彷佛是感应到周遭变亮，黑助精神抖擞地叫了一声。或许是因为刚才还是一片漆黑，未绪觉得煤油灯的亮度有些刺眼，顿时有些晕眩。

等眼睛习惯光线后，她才看清这个房间主人的身影。眼前是一个宽度大约七十公分的细长木箱，有个圆形镜头突出在外。未绪知道这个物品是什么。

「您是……幻灯机大人吗？」

——别叫我「大人」啦，但你答对了，呵呵呵。

幻灯机说话了，还发出几声干笑，嗓音和说话方式果然都很像老爷爷。

顺带一提，幻灯机这种机械就是投影机的前身，会利用油灯将描绘在玻璃片上的图案投影在屏幕上。

虽然是进入明治时代才普及至民间，但早在江户时代就会用「影绘眼镜」这个名称介绍幻灯机了。

在明治二十年代是孩子们的日常玩具，相当流行。明治时代的代表性小说家，樋口一叶的小说《青梅竹马》中也有提及，可谓风靡一世。

——现在就只是落伍的破铜烂铁啰。

幻灯机轻声低喃。幻灯机确实已被电影所取代，如今人们都沉迷于电影世界。

未绪年纪轻轻却知道幻灯机，是因为在久我山家的置物间看过复满尘埃的机械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像是要安慰幻灯机般叫了一声。虽然才刚认识这只小猫，但它的叫声总是能抚慰未绪的心。

＊　＊　＊

不愧是栖息在尾先人店铺里的付丧神，幻灯机也有特殊力量。他用顺便自我介绍般的口气说道：

——我能让人类看见他们想看的画面，但仅限于已经发生的往事。

「是像业镜那样吗？」

未绪说出阎罗王拥有的那面镜子的名字，据说能倒映出人类生前的所作所为，还能制裁亡者。这也是未绪在晒书时学到的知识。擦拭油灯时，其他仆人也跟她聊过地狱的话题。政府虽然严禁迷信，仍有许多人深信不疑，对黄泉之事瞭若指掌。

——没那么厉害，也不能制裁他人，只会显示出人类的过去。

「过去……」

——嗯，但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。如果没有想看的心情，就没办法显示出来。

「想看的心情……」

这话让未绪似懂非懂。虽有类似业镜的功能，但若见者无意，就不会显示出任何画面。

——百闻不如一见，我就让你瞧瞧吧。小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

「我叫未绪，久我山未绪。」

未绪再次低头行礼。

——你可真是彬彬有礼啊，居然看得起我这种破铜烂铁，跟那只嚣张跋扈的白狐狸差远了。

幻灯机再次称赞未绪，最后那句话却充满厌恶。不问也能猜到他是在说尾先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也表示赞同。初来乍到的未绪对尾先仍不熟悉，却能想像黑助和幻灯机被耍得团团转的模样。与其说尾先性格恶劣，应该更像我行我素的妖怪，连尾先人周吉说的话都不肯听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有些为难地叫了一声，幻灯机才再次回归正题说道：

——思考一下你想看的画面吧，什么都可以，我会把未绪姑娘想看的画面放出来。

「想看的画面……」

脑海中浮现出亡母的面容。但她手边只剩一张老照片，记忆也很模糊。

生孩子是个大工程，养育孩子也很辛苦，听说有些女性会把亲生孩子当成「包袱」百般冷落。何况母亲生下未绪后人生就彻底变调，应该也被美津江狠狠飙骂过。

母亲一定很后悔生下未绪吧，或许根本不爱自己。尽管如此，她还是想见母亲一面。

妖怪真是不可思议。或许是不必具体表达也能感受到她的心思，未绪明明没说话，幻灯机却点点头说道：

——我明白了。

彷佛以这句话为信号般，煤油灯顿时熄灭。明明无人碰触却忽然熄灯了，房间再次变回一片漆黑。

「喵……」

黑猫贴在未绪脚边瑟瑟发抖，它果然很怕黑。未绪将黑助轻轻抱起，感觉它娇小又温暖，还毛茸茸的。

「没事没事。」

「喵。」

黑助安心地叫了一声。或许它不是胆小，只是害怕寂寞而已。

——开始啰。

幻灯机说完，就听见「喀哒喀哒」的声响，随后放出一道明亮的光芒，发射的光线宛如要划破黑暗。

墙上不知何时贴了一片黑幕。光线打在上头缓缓形成画面，显示出一名年轻女性。

「……妈妈。」

未绪低喃道，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。黑幕上出现了只在照片中看过的母亲，她抱着婴儿，正在安抚不停哭闹的孩子。

画面传出了声音，是依稀残留在记忆中的母亲的声音。

不必哭得这么伤心呀，你会幸福的，一定会非常幸福。

这不是幻听。

黑幕上的母亲说话了，语气中充满祈求。幻灯机似乎连当时的声音都能重现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发出微弱的叫声，可能知道正在哭闹的婴儿就是未绪。它用提问的神情看向未绪，未绪却无法回答，眼神完全离不开黑幕上的母亲。

播着播着，画面忽然转变，似乎跳到了好几年后。黑幕上显现出脸颊消瘦的母亲，应该是罹患传染病的时候吧。她躺在又扁又硬的被褥上，或许是临死前的画面。

母亲的脸色非常难看，呼吸也很急促，尽管痛苦不堪，嘴里却总呢喃着想对未绪说的话。

对不起，没办法陪你一起长大。对不起，身为母亲却无法继续守护你。

我死了以后，一定会跟神明再三祈求，让未绪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。

年幼的未绪不在她身边，或许是担心未绪也染上传染病吧。虽然知道这是好久以前的往事，但她仍忍不住喊出声来，对显现在黑幕上的母亲哀求道：

「拜托带我一起走，把我带到死后的世界吧。」

母亲祈求未绪幸福快乐，结果却事与愿违。未绪觉得世上根本没有神。

自己不可能变得幸福，未绪也很明白这一点，只能流着眼泪再三说着「好想去死后的世界」。她真的好想跟母亲一起死去。

母亲的画面消失后，房内的灯也没有亮起，依旧昏暗一片，或许是顾虑未绪的心情才决定如此吧。大概是眼睛习惯黑暗了，感觉周遭的景物比刚进房间时看得更加清楚。

未绪到底哭了多久呢？经过几分或几十分钟后，幻灯机才语带歉疚地说：

——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？

他对惹哭未绪一事耿耿于怀。原来妖怪也会这么温柔啊。未绪的心情比跟父亲和美津江待在一起时还要平静自在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发出微弱的叫声，像在跟未绪道歉，也像是看到女孩哭泣而不知所措。

未绪再次想起周吉。周吉将这套和服拿给自己时碰到了指尖，回想起当时的情景，胸口又微微苦涩起来。来到鵙屋后，自己就变得好奇怪，又哭又笑，又沮丧又振作，忙得不可开交。

在黑暗中能感受到幻灯机无精打采的模样，因为把未绪惹哭了，所以他相当气馁。

未绪想尽办法吞下眼泪，对这位温柔的付丧神说：

「这不是多管闲事，请不必跟我道歉。」

这是真心话。虽然很悲伤，但母亲的声音好温暖，而且深爱着自己。能跟母亲在一起，当母亲的孩子，都让她觉得好幸福。多亏幻灯机的帮忙，她才会有这些想法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未绪开口道谢，泪水也已经干了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看到你的母亲，让我想起了陈年往事。

幻灯机开口说道。感觉不像是在说给未绪听，而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——虽说是陈年往事，但也是最近发生的事，大概一年前吧。

「一年前……」

之所以反覆呢喃，是因为未绪猜到了些许端倪。周吉大概也是在一年前惹出乱子，听说他在本所深川大肆作乱，将那一带的民家破坏殆尽。

这件事一直让未绪耿耿于怀。父亲将周吉形容成冷酷残暴的怪物，世间也谣传尾先人相当恐怖，至少来访久我山家的那些人如此深信。

但实际见到周吉后，却感受不到丝毫恐怖，他看起来反而是个善良好人，还总是被尾先耍得团团转。小袖之手、幻灯机和其他妖怪都不害怕周吉。

谣言总是会不胫而走，但这跟听到的内容也差太多了。就算是误传，周吉也绝对不会是冷酷残暴的男人，虽然才刚认识没多久，未绪还是能明白这一点。

但一年前似乎真的发生了某些事。虽然挂着古物店的招牌，却压根没有在营业，周吉身上也隐约散发着自暴自弃的氛围。

——鵙屋原本位在本所深川，周吉的祖先在江户时代曾于鵙屋工作，当时是经营献残屋的生意。

幻灯机用忆当年的口吻这么说。父亲手边的线装本中，也记载了尾先人是从深山村落流浪到江户的事。

不知是代代都用同样的名字，还是碰巧而已，从深山流浪到江户的男人也叫「周吉」。他隐瞒尾先人的身份，以商家家仆的身份讨生活，能力相当出众。

——明治维新后，武士逐渐绝迹，献残屋也慢慢消失，但鵙屋原本就是古物店，因此还是继续做生意。

明治时代后鵙屋就不再雇用家仆，只靠家族经营店铺。但周吉三岁时父亲就染上疫病死了，是常见的死因。

——毕竟人类很快就死了嘛。

幻灯机的声音有些落寞，还说周吉的母亲也是身体虚弱，总是卧病在床。

——最后连母亲都死了。

「周吉先生的母亲，也是因病过世吗？」

当时西班牙流感大为流行，还有伤寒及流行性脑炎（俗称嗜睡症）等疾病肆虐，但周吉母亲的死因并非患病。

——如果是的话，就不会逃到这个城镇了吧。

幻灯机如此回答。虽然是有些耐人寻味的答案，他的嗓音却十分消沉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的叫声也有些凄楚，周吉和他母亲似乎发生了某些悲伤至极的事。

——你已经是周吉的妻子了吧。

或许是听其他付丧神说的，幻灯机已经知道未绪嫁进来的事了。

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说谎。但要是被赶出这个家，她就再也找不到纸人了。

未绪没有回答，幻灯机也没有对未绪的态度起疑，继续说道：

——那或许也该让你知情。

「喀哒喀哒」的声响再度响起，黑幕上显现出过去那些往事。

故事从很久以前开始说起。明明是不久前的事，感觉却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江户时代发生的事。

这是江户的城镇逐渐消亡、被新时代所吞并的纪录。

＊　＊　＊

画面出现了写着鵙屋、献残屋的招牌。镇上的木造建筑栉比鳞次，未经铺整的道路扬起阵阵尘土，绑着发髻的人们熙来攘往。

过去鵙屋做生意时，屋号是用汉字标示。早在周吉的祖先流浪到江户前就在营业了，也就是土生土长的江户商人。

周吉的祖先被雇用为鵙屋的家仆，不久后和鵙屋的独生女成婚。虽然他隐瞒自己是尾先人，还是有人发现他的身份。明明被歧视也不足为奇，但那些人却假装没发现。可能是因为当地有很多流浪者，有几项隐情也不算什么。

于是就这样平安无事地传承了一代又一代，日子过得和平又安稳，可谓幸福美满。

但江户幕府被明治维新推翻后，江户的城镇风貌骤变。不但被改名为东京，武士遭到驱逐，新住民也增加了。

当时属于新政府中心的萨摩和长州有许多人移居到本所深川，和自古就居住此处的江户人反目成仇。治安越来越差，纷争也层出不穷。

即使如此，鵙屋仍继续营业。趁着明治维新的契机改回经营古物店，并改用平假名标示屋号。虽然不再雇用家仆，但进入大正时代后仍屹立不摇，继续在本所深川做生意。当时还以为鵙屋也能熬过动荡的明治时代。

可是鵙屋却没能继续走下去。

米价暴涨导致民众暴动的事件，被称为「米骚动」。明治时代虽然也发生过，但在大正七年（一九一八年）发生的那起骚动，规模跟过去截然不同。不只要派出警察，还得派出军队镇压，甚至让当时的内阁垮台。

不只发生了群众间的武装冲突，也有一些坏蛋趁乱洗劫商家，行为跟强盗没两样。

鵙屋也被这些家伙盯上，但他们的目标不是金钱，而是想趁此机会将尾先人逐出这片土地。尾先人和犬神这些被妖怪附身的家族，都聚集在东京以西的地区，人们也对他们怀有强烈的仇恨与偏见。

此外，鵙屋周边也集中了许多小型店家，从江户时代经营至今的商家，和武士出身的商人们全都住在这里。

他们绝大部分是传承了好几代的江户人，在当地也吃得开。对新住民来说，应该就像恼人的眼中钉吧。

「把这群老废物全部铲除吧。」

这些坏蛋在鵙屋纵火。因为忌惮尾先人的力量，所以决定用非正面对决的方式处理他们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而且是在白天犯案。如果是晚上的话，我们绝对不会输给他们。

在小石川郊外的鵙屋里，幻灯机懊悔地嘀咕道。几乎所有妖怪都会在白天休眠，就算醒着妖力也很薄弱。

不晓得那些坏蛋知不知道这件事，他们明目张胆地在大白天纵火。黑幕上的鵙屋已经陷入火海。

幻灯机的显现方式不像动态的电影，只是将静止画面一张一张放出来，所以场面跳来跳去的，也看不出画面里那些人是谁。但或许是妖力让这些画面发出了声音，所以能掌握大致情况。

看着看着，未绪向幻灯机表达心中的疑问。

「周吉先生不在吗？」

投影在黑幕上的画面中没看见他的身影，也没看见尾先跟以小袖之手为首的那些妖怪。

——他出去收购古物了，那群坏蛋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吧。当时尾先也与他同行，不巧的是，连黑助都跟着一起去了。

「喵……」

黑助露出愧疚的表情。看起来虽像刚出生不久的小猫，但它至少一岁多了吧。或许是那种体型长不大的猫咪。

——身为同住在一起的妖怪，却无法阻止火灾发生，所以我们对他充满亏欠。

「喵。」

两位都表现出遗憾的神情。先不论幻灯机，黑猫当时还这么小，跟在身边也无力阻止火灾发生，但黑助还是对自己外出一事相当懊悔。人类碰上灾害时若只有自己幸存下来，也会产生罪恶感。

——当时店里只有周吉的母亲。她体弱多病，根本无法下床。

幻灯机继续描述当时情景，虽然越听越难受，未绪也无法阻止。

因为她的目光完全移不开投影在黑幕上的那片火海。

＊　＊　＊

鵙屋陷入火海后，那群坏蛋放声大笑。

「这种妖怪小屋烧掉了最好，希望那群老古板的江户人也一起被烧个精光。」

「就是说啊，太爽快啦。」

「这样干净多了，总算把这些江户垃圾扫光了。」

「整个江户都像垃圾就是了。」

他们完全不把周吉和自古以来的居民放在眼里。狂笑一阵后，看似头目的男人说：

「差不多该撤了，延烧到我们身上就不好笑了。」

众人纷纷赞成。

「对啊，把那些妖怪烧成炭就够了。」

「咱们去喝酒吧。」

「这提议真不错。」

随后一行人便离开现场。仔细听能发现他们的声音在颤抖着，感觉是用奔逃的方式离开现场。毕竟是看准周吉外出的时机纵火，可能是担心周吉会回来吧。

鵙屋那一带有很多屋龄老旧的木造建筑，虽然这场骚动让消防警钟大作，消防泵车也出动了，但因为建筑太过密集，车子根本进不去，灭火速度迟迟没有推进。

周吉根本没想过自家会发生火灾，所以一开始没发现，而且也不担心。

但消防警钟持续作响，从远方都能看到火势时，前往大河沿岸的旧武士住宅收购古物的周吉，才终于发现状况不对。

尾先告诉他之后，他才知道起火的正确地点。

——周吉，鵙屋失火了。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周吉脸色大变。明明脸上毫无血色，看上去却十分狰狞。

「妈妈！」

周吉放声大吼，用宛如疾风的速度狂奔而出。

＊　＊　＊

尾先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，脚程也是其中之一，这个能力名为「韦驮天之足」。

韦驮天是守护伽蓝庙宇的神明，据说他曾将夺走舍利子逃跑的罗刹鬼抓捕归案。周吉能像韦驮天那样急速狂奔。

他一转眼就回到鵙屋，眼看火势马上就要蔓延了。除了房子以外，连周遭的杂木林都燃烧起来。就算想救母亲，也得先将火势扑灭才能行动。

周吉的母亲只是普通人，虽然嫁进尾先人家族，却连妖怪也看不见。她没有特殊能力，天生体弱多病，要是被卷入这场大火和浓烟之中，一定难以得救吧。

「我该怎么办……」

这时尾先从焦急的周吉怀中飞了出来，飘在空中发出邪恶的笑声。

——接下来就交给「我们」吧，嘻嘻嘻。

这句话彷佛信号般，原本在鵙屋中沉睡的妖怪全都飘在尾先身后。可能是因为白天无法展现出十足妖力，许多「存在」都无法维持形体，看上去宛如暗影。

但看到栖息之处的鵙屋陷入火海，他们都杀气腾腾，一方面也对没能阻止火灾的自己感到愤怒。

——竟敢做出如此狂妄之举，不可原谅。

——正合我意，让你们见识和妖怪作对有什么下场。

——把那些在鵙屋纵火的人类撕成碎片吧。

——我要吃了他们。

那些妖怪急着要追杀那些坏蛋，飘在空中的尾先却阻止了他们。

——那种东西感觉也不好吃啊，我还是比较喜欢红豆面包，嘻嘻嘻。

它在熊熊燃烧的烈焰前笑了起来。

虽然知道是一年前的事，未绪还是绷紧全身。当她想将双手紧紧交握时，黑幕上显现出一位年约四十的女性，是周吉的母亲鵙谷明子。

明子是充满梦幻气息的美丽女性。她似乎正在熟睡，没有感受到火灾。

幻灯机说，虽然她看不见妖怪，那些妖怪还是很喜欢她。

『喵！』

黑幕上的画面仍是正在熟睡的明子，中途却出现了猫叫声。听起来像是黑助的声音，那叫声彷佛要划破天际。

下一秒画面忽然转变，显现出落雷打向地面的情景，还发出轰然巨响。明明是过去的事，鵙屋的地板却为之震动。画面中的天空布满深灰色的积雨云，接着下起雨来。

但大火并未被扑灭。虽然这场雨削弱了部分火势，火焰却开始延烧至周围的住家。

——轮到我出场啦，嘻嘻嘻。

听见尾先的高声尖笑后，下一个画面是尾先如子弹般冲进周围住宅的场面。

其他妖怪也跟在尾先身后冲进住宅，周遭还扬起雪花般的樱花花瓣，或许有樱花妖怪同行吧。

成排住宅陆续遭到破坏。妖怪的行为看起来像是在大肆作乱，但火灾时将周围建筑破坏的方式也被称为「除去灭火法」※。这种方法相当常见，能有效防止延烧。

注6：将可燃烧物从火源中移除，以减低燃烧面积的灭火方法。

随后雨势增强，火势才终于扑灭。幸亏没有酿成严重火灾，但鵙屋也被烧掉了大半。

画面一转，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，但雨已经停了。从鸦雀无声的景色中传来了周吉的声音。

「妈妈……」

喃喃自语的声音，听起来悲伤又嘶哑。周吉的母亲被卷入大火和浓烟，不幸罹难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人类这种生物，真的很可怕啊。

幻灯机播放完这段悲惨的过去后，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地说。

——杀了明子大人还不够，还到处散播恶劣谣言。

「恶劣谣言？」

——四处散播是周吉造成了这场大火的谣言。

未绪哑口无言。虽然知道人类是残酷的生物，可以毫不在乎地伤害或践踏他人，却没想到会做得如此狠毒。

——因此这起事件变成是尾先人在大肆作乱，说他利用妖怪引发火灾，将看不顺眼的人家破坏掉。

「这不是事实呀。」

这话不禁脱口而出。尾先他们确实破坏了那些住宅，但那是为了防止火势延烧。

——我知道。

幻灯机的嗓音温柔到有些酸楚，或许是不想伤害未绪的心吧。他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：

——但谎言这种东西，只要有人相信就会成真。

人类只愿意相信想信任的事物，只攻击想伤害的人。再明显不过的流言蜚语，依然会有很多人相信。这些人或许根本不在乎何谓真实。

——明治维新后才搬过来的人就不用说了，还有不少自古就住在本所深川的人相信这种谣言。

原本跟鵙屋交情甚笃的邻居中，也有人听信这个谣言。火灾后周吉暂时过着租屋生活，却处处招人白眼。

——特别是那些住家被破坏的人们，不但听信谣言，还会找周吉麻烦。

或许是想将因火灾失去家园的愤恨发泄在周吉身上，他们甚至会对周吉扔石头。

周吉失去母亲，还被从前交情甚笃的人怀疑，心灵应该快要崩溃了吧。

——他没办法继续留在本所深川，不对，是不想留下来了。

所以他才搬到小石川郊外。虽然能搬到其他城镇，但小石川离本所深川不远，通过水天宫前再走两小时左右就会到。

只是他挂着鵙屋的招牌，却无法平复丧母及被赶出历代祖先居住地的伤痛。来到小石川后，他从来没有认真经营，客人上门也会随便打发。

虽然有历代祖先留下的积蓄，却不足以让他游手好闲。尽管如此，周吉仍无意重新经营古物店。

或许他想逃到遥远的地方。只要舍弃人类的生活，就不需要动用到积蓄。尾先人在人烟罕至的深山里应该也能存活吧。

——我也没办法鼓励周吉，是个没用的废物。

「喵……」

幻灯机轻声嘀咕，黑助也叫了一声。他们的声音都相当凄楚，未绪的脸颊早已挂满了泪。

＊　＊　＊

不能再待在鵙屋、不能背叛周吉、也不想再偷取纸人，未绪不想再骗他了。

未绪决定离开鵙屋。走出幻灯机的房间后，她直接走到店外，眼前辽阔的冬日晴空看着有些刺眼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追上来看着未绪。明明才认识不久，黑助却对她依依不舍，但未绪不能带它一起走。

「不能跟过来。」

未绪用告诫的语气说道，黑助还是跟在后头。未绪只好停下脚步，蹲下来劝说。

「拜托你留在周吉先生身边。」

黑助离开的话，周吉一定会很伤心。他已经失去母亲，又被逐出出生长大的故乡，心中一定伤痕累累，未绪不想再让他更难过了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歪着头叫了一声，感觉像在劝未绪一起回去鵙屋。这或许是未绪的愿望吧。

她不想回家，回去之后只有痛苦的日子在等着她。但双方父母肯定也没有谈定这场婚事，所以自己没有权利留在鵙屋。

未绪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决定请黑助捎个口信。

「和服我先借走了。」

她身上还穿着碎樱图样的和服。当初是穿白无垢礼服过来的，没有带其他衣物。

直接穿回去就变成小偷了。她虽然是狐狸精的女儿，但不想偷周吉的东西。

「我一定会归还。」

当她对黑助再三保证时，有个影子从黑助身后延伸而出，随后又传来两道声音。

「不必在意那件和服。」

——那也不是我们的东西。

一抬起头，就看到周吉站在眼前，尾先也从黑色和服外套缝隙间钻出头来。

未绪大吃一惊。幻灯机播放的画面确实让她看了很久，但周吉回来的时间未免也太快。

——我们已经去过未绪姑娘的家，也跟文忠谈过了。那个人还真讨厌耶，嘻嘻嘻。

实际跟文忠谈话的人应该是周吉吧，但总之他们去过久我山家又回来了。周吉或许拥有未绪不知道的神秘力量。

（早知道别说自己要嫁过来，老老实实找他商量就好了。）

虽然这么想，但为时已晚，未绪已经撒谎欺骗了周吉。世上有些事是无法挽回的。

当初自己虽然不知情，但居然是利用了周吉死去的母亲，实在差劲至极。文忠对他人的伤痛不痛不痒，实在太自私了。

「……我要回娘家。」

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
或许是猜到未绪会这么说，周吉一点也不惊讶，只用平淡的语气回答：

「这样啊。」

但不只是点头同意而已。周吉伸手拿出不知从何而来的纸人，宛如作工复杂精细的工艺品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未绪不禁开口问道。看到那个纸人，她便知道那就是驱魔式王子。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东西，却一尘不染、纯白无瑕，感觉还散发着神圣高洁的清净气息。

「把这个带回去吧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你需要这个纸人吧。」

未绪无言以对，原来周吉早就知道未绪要来偷取纸人。

——文忠知道怎么用吗？

尾先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这么说后，周吉用沉稳的语气回答道：

「别担心，只要把纸人贴在仓库大门上，应该就能发挥封印的效果。」

最后那句话是说给未绪听的，是在教她如何使用，看来周吉也知道那个仓库的秘密了。拜访久我山家后，他发现了仓库的危险。

＊　＊　＊

就算是阴阳师家族，也会生出平庸无才之人。文忠没有阴阳师的素质，妖力和灵能力也近乎于零，顶多只能像魔术师那样开关门窗。

儿子清孝也完全继承了文忠的血脉，即使妖怪近在眼前也没有任何感觉。

讽刺的是，继承阴阳师才能的只有未绪一人。她能看见妖怪和幽灵，能感受到类似死者的遗念。日子过得越辛苦，她的能力就越发敏锐。

父亲似乎有察觉到未绪的特殊能力，却装作没发现，或许是不想承认自己连女仆的女儿都不如。反之，美津江却完全没发现，似乎也不知道何谓阴阳师。

在这种状况下，若是有人上门委托处理怪事，文忠也无法解决。但他无法拒绝世家望族的委托，他们也是仗着文忠无法推辞才会来到久我山家。此外，文忠也没有心力拒绝上门的工作。

「您先寄放在这里吧。」

每当有人带「物品」上门，父亲总会这么说。对委托人来说，能解决掉烫手山芋自然是件好事，所以都会开心地托付文忠保管「物品」。「寄放」二字只不过是场面话，他们根本不会来取回物品，而是直接扔在久我山家。

没有才能的父亲根本无能为力。虽然曾试着将物品烧毁，却连点火都做不到。不管丢得多远、沉入大海、还是埋进深山，「物品」都会回归原处。有时会回到久我山家，有时会回到委托人家里。

这样一来也无法丢弃了。若回到委托人家中，也会被抗议言而无信。几经反覆后，可能会发现他只是平庸无能的阴阳师。

「没办法了。」

父亲如此低喃，便将「物品」收进仓库。那间仓库是文忠的父亲——未绪的祖父搭建的。祖父跟文忠不一样，是才华洋溢的阴阳师。

祖父早在未绪出生之前就离世了，但直到前年都在久我山家工作的老女仆阿泷将这件事告诉了未绪。

「老爷真的很了不起。」

她似乎很崇敬祖父，言外之意就是「文忠跟他差远了」。那些仆人都不太喜欢文忠和美津江。

阿泷也很同情被虐待的未绪，教了她很多事物，教未绪识字的人也是她。如果没有阿泷，未绪的生活应该会更悲惨吧。

一想起她，未绪的心就暖洋洋的。阿泷喜欢唱歌，未绪至今仍记得她的歌声。

阿泷也时常哼唱流行歌，比如大正四年（一九一五年）上演的轻歌剧《薄伽丘》中出现过的歌曲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

未绪也很爱这首歌。阿泷的歌声非常温柔，听起来就像死去的母亲在吟唱一般，所以未绪擅自把这首歌当成母亲的歌。她央求阿泷唱给她听，阿泷便把歌词教给她，两人也曾一起合唱。

后来阿泷跟未绪聊到她从未见过的祖父，那也是久我山家面临的问题。

「遇到无法处理的『物品』，就收进仓库里吧。」

他下令将问题往后延。祖父可能觉得未来会生下继承他优秀才能的孩子吧。

顺带一提，这时祖父已经染上绝症。他在病榻上对父亲再三交代，说了一次又一次。

「但也不能将所有东西都塞进仓库，无论如何都无法处理的『物品』，一定要封印起来。」

祖父是一流的阴阳师，但不知是太过疼爱孩子蒙蔽了双眼，还是已经老糊涂了，竟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话来，因为文忠根本处理不了任何「物品」。

被带到久我山家的「物品」几乎都被妖怪附身，有些历经漫长岁月还演化成付丧神。

文忠将所有「物品」都封印在仓库里。「封印」只是好听点的说词，他只是将问题往后拖延而已。

而且因为他不断将「物品」塞进仓库，仓库已经快爆满了，还散发出不祥的妖气，连平庸无能的文忠都能感受到。

「不处理那间仓库，这个家就会灭绝。就算能应付到我这一代，却无法保证能撑到清孝那一代，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。」

文忠对未绪这么说，并用自嘲的语气继续说道：

「清孝跟我一样，都没有阴阳师的才能。」

未绪无言以对。没想到文忠会承认父子二代都没有才能的事实，而且还发现了未绪的能力。

这个家确实濒临灭绝，那些「物品」在不久后的将来一定会破坏掉仓库。一旦放任妖怪横行世间，阴阳师家族将颜面无光。

不，可能在那之前，仓库里的妖怪就会把封闭他们的久我山家全族诛杀。

未绪根本不在乎阴阳师家的颜面，文忠和美津江被妖怪吃了也无所谓，但她担心清孝的安危，她无法抛下那个把自己当成姊姊仰慕的弟弟。

清孝也没有阴阳师的才能，而且比文忠更加平凡，甚至感受不到从仓库渗出的不祥妖气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不要交给文忠，由未绪姑娘亲自处理可能比较好。

连尾先都一脸严肃地给予建议，能感受到它的担忧。

未绪相当感激，所以才觉得应该婉拒。因为自己欺骗了周吉，没有资格收下纸人。

但不把驱魔式王子带回去，久我山家就完蛋了。一旦仓库被破坏，所有「物品」都会摊在阳光下，就算没被「物品」杀害，清孝的未来也毫无指望了。要是秘密曝光，他就无法以阴阳师身份继续生活，还会被世人唾弃。

「……我就借用了。」

未绪收下驱魔式王子。那看起来只是个平凡无奇的纸人，但只要有这个就能拯救清孝，往后也能将「物品」继续封锁在仓库中。未绪自然要低头道谢。

「谢谢。」

周吉还没回答，尾先就开口说道：

——作为交换，要买红豆面包给我喔。油炸豆皮也可以，但升屋已经歇业了。

尾先窝在周吉的和服外套中如此感叹。升屋应该是店家的屋号吧，升屋歇业一事似乎让尾先相当遗憾。

——从今往后，一定会有很多东西慢慢消失不见吧。

＊　＊　＊

将纸人放进怀中，未绪就返回久我山家了。周吉帮她叫了人力车，应该能比预想中更早抵达。

尽管如此，此刻夕阳已逐渐西斜，住宅区笼罩着日暮时分的昏暗。路上行人比平时还要少，宁静的城镇只听得见人力车前进的声响。

久我山家映入眼帘后，未绪就向车夫说道：

「让我在这里下车吧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用嘶哑的嗓音回答后，看上去像老人的白发男子将人力车停了下来。周吉已经帮她付清车费了。

（从头到尾都在麻烦他呢。）

明明不到一天的时间，她却满脑子都是鵙屋的事。幻灯机怎么样了？黑助在做什么？尾先是不是在等未绪买红豆面包过去？

「请多保重。」

车夫低声说道。从年龄和英挺站姿来看，他以前可能是武士吧。幕府垮台后，许多前武士开始拉人力车讨生活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「告辞。」

目送人力车离开后，未绪便往久我山家走去。明明顺利带着纸人回来了，未绪的步伐却沉重不已。

但犹疑的心情至此戛然而止。未绪准备踏入久我山家大门时，竟听到了喊叫声。

「清孝！」

「等……等一下！别靠近仓库啊！」

是美津江和父亲的声音，听起来像极了惨叫。这两人相当注重门面，居然会发出连屋外都能听见的吼叫声。

未绪也慌了。光从清孝和仓库这几个字，她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。

「清孝！」

未绪喊着弟弟的名字，着急地狂奔过去。

＊　＊　＊

「不必担心。」

几小时前，尾先人在家门外的那条路上对清孝这么说。清孝是始于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名家，久我山家的后裔。

他自幼就在学习阴阳师的知识，也会去上一般小学。能阅读简单的书籍，也听父母提过家业之事。

所以他知道尾先人的存在，也听说过尾先人使唤可怕的魔物引发火灾，破坏城镇的恶行。

街头巷尾甚至张贴了尾先人的通缉令，把他当成罪犯看待。

也曾有人委托父亲消灭尾先，毕竟斩妖除魔就是阴阳师的工作。

父亲回答「正有此意」，答应会消灭尾先与尾先人，但过了好久都没有任何行动。

这时尾先人居然来访。清孝在阴影处听见了父亲与尾先人的谈话。

原本他无意偷听，只是因为想借书而去了父亲的房间，但父亲不在。找着找着来到庭院时，正好听见父亲的声音。

「婚事是我和你父母决定的。我已经遵守约定了，那丫头就送给你吧。」

他听出父亲在说姊姊的事。虽然知道姊姊嫁人了，却不曾听闻对方的来历。

（姊姊居然要嫁给尾先人……？）

清孝怀疑自己听错了。父母尽管对姊姊十分冷淡，也不可能把她嫁给怪物吧。

但他并没有听错。

「这是亡母的遗愿，你就心怀感激接受这门婚事吧。未绪就交给你这小子了，要杀要剐随你处置。」

清孝紧抿双唇。

父亲居然想把姊姊交到尾先人手上。不，是已经交出去了。虽然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，但绝不能置之不理。那就只能由自己消灭尾先人，将姊姊救回来。清孝下定决心。

不久后，看似和父亲谈完的尾先人准备回去，清孝便跟在他身后。虽然告诉自己不能害怕，清孝依然相当惧怕。尽管如此，清孝还是鼓起勇气与他搭话。

「……尾先人大人。」

明明下定决心要消灭他，嗓音却带着颤抖，还不小心用了礼貌的敬语，还没说话就被尾先人的气势压垮。

男子似乎早就发现清孝了，理所当然地转过头看着他。重新这么一看，尾先人的长相相当温柔，完全不像传闻中的怪物模样。

「我不叫尾先人，我有『鵙谷周吉』这个名字。」

嗓音也很成熟。虽然纠正了清孝的说法，却感受不到怒意。如此一来清孝不再害怕，所以才有勇气提出要求。

「请把姊姊——把久我山未绪还给我。」

明明打算消灭尾先人，此时却低下头对他哀求。刚刚清孝虽被未绪的事冲昏了头，但他其实不喜欢暴力。

「就算你说要我还给你……」

周吉有些困惑，用清孝听不见的音量呢喃了几句后如此说道：

「知道了，我会让她回来久我山家。」

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说谎。原本清孝将周吉视为怪物，却不知不觉对他产生信任。

「谢谢您。」

向周吉道谢后，清孝回到家，想将姊姊会回来的事告诉父母，来到起居室却听见父母的谈话。他是在走廊上听见的，不小心又变成偷听了。

「这样仓库的问题就解决了。未绪会把驱魔式王子带回来，只要有那个纸人，就能消灭仓库里的妖怪。」

「那个脏兮兮的丫头难得立了大功呢。不愧是狐狸精的女儿，偷东西真有一套。」

「但也可能会被尾先人杀掉。」

「真的被杀的话，正好能解决掉这个烫手山芋啊。」

听到这里，清孝就明白了。姊姊不是单纯嫁人，而是被父母派去偷东西。

他看过父亲书房里的书籍，所以知道驱魔式王子是用来斩妖除魔的纸人。

「……太可耻了。」

清孝用悲叹的语气嘀咕道。虽然没有很大声，却也无意压低音量。尽管他才八岁——不，正因为已经八岁了，才无法容忍大人的肮脏行为。他觉得父母无比丑陋，卑劣至极。

清孝的低喃声似乎传进父母的耳中，两人忽然中止谈话，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，房间纸拉门便被打开。

「清孝……」

「这、这是误会。」

父亲愣在原地，母亲则马上开始找借口，简直太难看了。儿女虽然要顺从父母，但有些事可不能服从，他没办法将父母的谈话置若罔闻。

「什么误会？居然命令姊姊去偷东西，不觉得羞耻吗？」

清孝以久我山家继承人的立场如此说道。但没等父母回答，清孝就转身往家外面的仓库跑去。

「你要去哪里！」

「等等！」

虽然听见父母追上来的脚步声，但他们脚程都不快，应该追不上清孝吧。

「我来消灭仓库里的妖怪。」

清孝头也不回地如此宣告。事到如今他才明白，原来该消灭的不是尾先人。

「不准去！不要靠近仓库！」

「站、站住！不能去那里啊！」

他听见父母惊慌失措的呼唤，却不想听进他们说的每一句话。都听到那种谈话了，当然不可能再顺从父母。他要以久我山家长男的身份履行正道。

（只要把仓库里面清理干净就行。）

清孝心想，这应该就像把杂乱无章的房间打扫干净一样吧。不用靠什么驱魔式王子，他也会想办法解决。

清孝来到仓库前，父母还没追上来，但仓库上锁了，钥匙是由父亲保管着。清孝虽然没办法开门，但他没有坐以待毙，而是对仓库大门大声喊道：

「开门！」

没有任何术法，就是放声大喊而已，明明门不可能因此就能打开，门却缓缓开启。没有完全敞开，只开了一道小孩能勉强通过的缝隙。

「清孝！」

「等一下！求求你、等一下……」

父母已经追过来了，没时间犹豫，清孝彷佛被吸引般走进仓库。

但他不是自己走进去，感觉是被某种无形之物拉进去的。

将清孝吞噬后，仓库大门缓缓关上，发出「喀锵」的巨大上锁声。

＊　＊　＊

文忠和美津江都没发现未绪回来，在仓库前情绪失控。

「清孝！清孝！开门！老公，快点开门！你快开门啊！」

美津江发出尖锐凄厉的叫声，父亲则将钥匙插进仓库钥匙孔。

「等等我！我马上救你出来！」

但钥匙却转不动，一插进钥匙孔就「啪叽」一声折断了。明明是用坚硬黄铜打造的钥匙，却像火柴棒般一折就断。

「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父亲顿时面无血色。看到仓库大门再也打不开，美津江嚎啕大哭起来。

「清孝……为、为什么……」

仓库大门的后方寂静无声，刚刚大吼一声冲进仓库的清孝，气息完全消失了。

不能再有丝毫犹豫，否则清孝会被咒杀。未绪立刻对父亲说：

「我把纸人带回来了！」

看到未绪拿出驱魔式王子，文忠才终于发现未绪回来了。

「快给我！」

文忠直接将纸人抢过去，一句道谢也没有。看着驱魔式王子，文忠歪着嘴唇笑了起来。

「只要有这个，就能救出清孝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泣不成声的美津江抬头询问文忠，彷佛紧抓着水上的浮木，眼中浮现希望的光芒。

「是啊，当然是真的。我还记得太夫传授给尾先人的经文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操纵纸人这种玩意。」

可能是因为拿到驱魔式王子了吧，文忠的语气变得傲慢无比，方才面无血色的模样彷佛从未发生过。看到他露出嘴唇歪曲的笑容，未绪忽然慌了。

——文忠知道怎么用吗？

她想起尾先这句话。周吉应该也有同样的疑惑，才会将纸人的使用方法告诉未绪。他说纸人不是用唱诵经文的方式操控，是要贴在大门上。

但她还来不及开口，文忠就开始唱诵经文了。

式王子　乃御幸弁才王　于日本、唐土、天竺　三国潮境处　雪津岛、寺子岛　独自扶养之　弁才王之妃……

接着他将纸人扔向高空，驱魔式王子就像小鸟腾空飞起，开始翩翩起舞。

作工复杂精致的纸人，轻飘飘地在空中盘旋飞舞，彷佛吸收了经文般在天空舞动。

看起来像在优雅起舞，却能感受到驱魔式王子散发出强大的力量，每隔一秒，气氛就越发紧张。难道是尾先跟周吉预测错误，文忠其实会使用纸人吗？

经文唱诵完毕后，父亲向驱魔式王子下令：

「我命令你！去清除仓库里的妖怪！」

然而却仅止于此，父亲没能成功使用纸人。只见纸人应声落地，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力量，紧张的气氛也荡然无存。

「可恶！」

父亲咒骂一声，气得满脸通红。罔顾自己无能的事实，转而对纸人发火。

「开什么玩笑……这没用的垃圾！」

文忠想践踏掉在地上的纸人时，驱魔式王子就瞬间弹了起来。

「呜哇！」

文忠发出惨叫试图逃开，却来不及。纸人一弹起就引发小型龙卷风，将文忠的身体卷了进去。像枯叶般被吹上天后，又重重砸在地面上。

「唔……」

文忠发出宛如临死前的呻吟，便动也不动。看起来并没有死，但失去了意识。

「老……老公……」

美津江双膝跪地，茫然地瘫坐下来，感觉也快昏倒了，再也没有力气敲打仓库大门。

纸人不知跑哪去了。如今现场只剩下未绪能拯救清孝，但她无能为力。她只能看见妖怪而已，没有任何力量。

未绪走向仓库，往大门另一头喊话，对那位非人的「存在」哀求道：

「拜托……把弟弟还给我，把清孝放出来吧。」

夕阳缓缓西沉，昏暗夜幕逐渐降临。未绪忽然感受到一丝寒意，气温正在下降，吐息也变成白烟，可能又要下雪了吧。仓库中一定更加寒冷，她好担心清孝的身体状况。

「仓库的妖怪大人，求求您。」

未绪再三请求，此刻她只能苦苦哀求了。门后没有任何回应，就这样过了不知几分钟或几十分钟，还是听不见应该在仓库里的清孝的声音。

再耗下去就要入夜了——她才这么想，那位非人的「存在」就开口了。

——献身吧。

声音虽然含糊不清，却充满威严，听起来像是习惯下令的年轻男子的声音。

「献身……」

未绪低声回应，内心深处却在思考。此时仓库内再次传出声音。

——想救这个小鬼，就进来这间仓库吧，这样余就实现你的愿望。

对方的意思是要未绪代替清孝，她顿时想到「祭品」这两个字。仓库里那些妖怪可能想吃掉未绪吧，只要走进仓库，她一定会马上丢了这条小命。

但未绪没有一丝犹豫，甚至无须思考。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，马上回答道：

「没问题。」

随后仓库大门开启，出现一道仅供未绪通过的缝隙，并像呕吐般将清孝放了出来。清孝像断线的傀儡人偶倒卧在地，一动也不动。

——他还没死，只是昏过去了。

仓库妖怪说道。确实如他所说，因为未绪看向清孝，发现他的胸膛上下起伏，这是仍有呼吸的证据。美津江喊着「清孝、清孝」，无力地往弟弟身边爬去，而父亲尚未清醒。

——轮到你了，你该不会还打算想逃跑吧？

仓库妖怪用警告的语气这么说，但未绪本就无意逃跑。她能感受到夕阳越往下沉，仓库妖怪的力量就变得更强。锁头已经毫无用处，能将妖怪封印回仓库的时机早已过去。

就算自己能逃过一劫，失去意识的清孝也会被抓回去，而且这次一定会被杀掉。会在未绪进入仓库前就将弟弟放出来，就表示妖怪轻轻松松就能要他的命。倘若违背约定，妖怪也不会手下留情，但她本来就没打算毁约。

「打扰了。」

未绪走进仓库。眼睛还没习惯黑暗，所以什么也看不见，里头感觉也比外面还要冷。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应该有扇小窗，缓缓西沉的夕阳光却照不进来。

身后的仓库大门无声关闭后，周遭变得更昏暗了。眼前是一片宛如涂满漆黑颜料的黑暗，完全看不清四周的状况。

虽然顺利进入仓库内，但她现在动弹不得。当未绪呆站在原地时，在仓库外面听见的那道声音又出现了。

——小丫头，你竟然真的敢进来啊，余对你表示欢迎。

彷佛是君王向平民说话的口气。嘴上说着欢迎，嗓音中却没有半分感情。同样都是妖怪，他跟尾先、幻灯机和小袖之手却有些许差异。

——点灯。

妖怪一声令下后，有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回答道：

——遵命。

随后便出现一道柔和微光，光源来自纸罩蜡灯，小小的纸罩蜡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。与此同时，仓库内的景象也映入未绪的眼帘。

「你们是……」

她终于看出声音主人的真面目。眼前放着一座七层的雏坛，上头排列着成排人偶。雏坛最上方的男雏人偶——身着衣冠束带，长相高雅的人偶正盯着她看。

雏人偶妖怪。

这就是仓库妖怪的真面目。和未绪谈话的就是这个男雏人偶。

＊　＊　＊

眼前的雏人偶摆饰虽然老旧，看上去却相当气派。下面几层放着嫁妆，往上数第四层是随从，第三层是五人乐队，第二层并排着三位宫女。

未绪从来不曾拥有自己的雏人偶摆饰，这或许对世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物品，但光是这气派的外观，在这种状况下都能让她看得入迷。有段时期她也很想拥有一套雏人偶摆设，如今连那种心情都让她怀念不已。

（奇怪？）

她不禁歪头疑惑，因为没看见女雏人偶的身影，第一层只坐着刚才和她搭话的男雏人偶。虽然对雏人偶摆饰不太熟悉，但男雏女雏应该是成对的吧。

——小丫头，余要取你的鲜血。

男雏语出骇人的话语，她差点尖叫出声，但咬紧嘴唇忍下来了。

为了拯救清孝，她选择向妖怪献身，也做好被吃掉的心理准备，被吸食鲜血也是意料中的事。男雏继续说道：

——再过半个时辰（一小时）就日落了，在那之前余就忍一忍吧。不会很痛苦，放轻松即可。

这表示在日落前未绪不会被杀害。男雏的嗓音中依然没有一丝情感，但性情并不残暴。可能因为是雏人偶妖怪吧，完全没有粗暴野蛮的感觉。

除了雏人偶之外，仓库里应该还有其他妖怪，但没有人随意插话，或许妖怪们都在男雏的统率之下。未绪脑中马上浮现出一个画面，一旦她试图逃跑，这些妖怪就会蜂拥而上。

成为妖怪的祭品虽然恐怖，未绪却也觉得如释重负。没错，如释重负。人世间太难生存了，只有无止尽的痛苦折磨。母亲离世后，她便失去容身之处。

死了就能脱离这片苦海，离开久我山家，也不会再有人用「狐狸精」来羞辱母亲了。

（马上就能去妈妈身边了。）

未绪这么想，她觉得死了比较幸福。母亲的遗体被葬在城外的乱葬岗，未绪也无法葬在久我山家的墓地，应该也会被扔进乱葬岗吧。

这样就够了。当她认定自己对人世没有遗憾时，脑海中忽然浮现周吉的面孔，以及尾先的声音。

——周吉，有老婆送上门了呢，恭喜你啊，嘻嘻嘻。

尾先应该只是随口一说，但感觉就像自己被接纳了一样，让她非常开心。周吉也对未绪很好，如果真的嫁给他，该有多么幸福啊。

但一切都结束了，她再也见不到周吉和尾先，只求能安稳度过日落前的这段时间。

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件事，便向男雏说道：

「我有个请求。」

——要向余请求？说吧。

男雏态度大方地回答，认真聆听未绪的说词。言行举止相当高贵，实在不像会吸食鲜血的妖怪。

「我能唱首歌吗？」

未绪下定决心提问后，却陷入一场漫长的沉默。男雏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能感受到他的困惑。

未绪也闭口不语，随后男雏回答：

——随便你吧。

这或许让他不开心，但确实得到了允许。

「谢谢。」

未绪开口道谢。男雏没有回答，倒也没有撤回许可，所以未绪开始唱起歌来。她已经决定要唱什么了，毕竟她只知道这一首歌，就是阿泷教她的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

未绪唱起这首温柔的歌曲——能让她想起亡母的歌曲，向人世间道别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樱花花瓣、黑猫与老剑士

未绪离开后，周吉在鵙屋茫然地看着窗外，身上还穿着从久我山家回来时的服装，连和服外套都没有脱。窗外的夕阳缓缓西沉，夜幕即将降临。

但城里有成排的电灯能驱散黑暗，连年代久远的古老住宅区都开始零星设置瓦斯灯，家家户户都通电的时代已经到来了。

总有一天暗夜会消失，妖怪也会失去容身之处，自己这个尾先人也会有同样下场。

周吉不是妖怪，却无法融入人类的圈子。在居住好几代的本所深川，也因恶意造谣而被赶了出去。不管是远古的祖先、或是父母，也都只因为尾先人的身份而被杀害，无法继续留在出生长大的村落。尽管现在搬到小石川郊外，也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。

身边几乎没有亲近的人，只有周吉祖父那一代就有交流的人，时不时还会过来看看他的状况。

——周吉真的一天到晚都在烦恼耶。

尾先有些无奈地说道。不只是尾先，鵙屋所有妖怪都知道周吉正在烦恼。

绝大多数妖怪都不敢多言，尾先却滔滔不绝说个不停，真是长舌的妖怪。它将心中的想法直接说出口。

——把未绪姑娘找回来吧。

一听到未绪的名字，周吉胸口就隐隐作痛。他想起未绪被整屋的妖怪吓了一跳，但还是恭敬地对他行三指礼。好久没有妖怪以外的人送他出门了。

知道周吉是尾先人，未绪也不慌不惧，还要求自己娶她为妻。

但周吉没有接受未绪的请求，不是不喜欢她，而是已经下定决心了。

不能结婚。

不需要妻子。

也不想留下子孙。

他决定在自己这一代终结尾先人的血脉。在文明逐渐开化的世界中，被妖怪附身的人不可能得到幸福。

未绪也一样，跟尾先人在一起只会变得不幸，总有一天会落得悲惨下场。不要嫁给周吉——不要跟周吉扯上关系，才能过上安稳的生活。

——未绪姑娘幸福吗？

听尾先这么问，周吉摇摇头。

「我不清楚何谓幸福。」

尾先人不会明白普通人对于幸福的定义——这句话还没说出口，周吉就听见了歌声。

周吉吓了一跳，因为他知道这个歌声的主人是谁，也知道这首歌是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尾先似乎也马上认出来。

——是明子大人啊。

没错，他听见亡母的歌声，也马上就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。

——答对了。

他听到一个老翁的声音，回头一看，发现幻灯机在墙上投影出画面，是周吉的母亲望向窗外唱着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那是早已走进历史的过往画面，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每日记忆。

周吉说不出半句话，泪水却涌上眼眶。跟父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绝对算不上富裕，却非常幸福，心中充满平和又温柔的暖意。

周吉听着听着，眼泪也滑落脸颊。见状，尾先用认真的口气说：

——周吉哭了呢，我也来高歌一曲好了。

虽然是在调侃，但拜它所赐，周吉的眼泪也止住了。就算会受尽歧视，周吉还是喜欢跟妖怪一起生活。

虽然也有恐怖的恶妖或恶灵，但大部分妖怪都是无害的，善解人意的妖怪也很多，周吉能在他们身上找到温暖。

——下次有机会再听你高歌吧。

幻灯机随口敷衍尾先几句，周吉母亲的画面就消失了，但尚未结束，幻灯机又继续播放影片。

影片中传出另一个年轻女孩的歌声，跟周吉的母亲极为相似。女孩果然也在唱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这首歌。

——是未绪姑娘的歌声啊。

尾先说得没错，但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楚。原以为是因为透过幻灯机播放出来的关系，但那似乎是对着墙面歌唱的声音。

周吉脑海中浮现出未绪被软禁的画面，顿时紧张起来，便向幻灯机提出要求。

「把她的所在位置放给我看。」

——不用看也知道吧。

语气虽然冷漠，幻灯机还是播出了未绪的画面。她在昏暗的仓库里面，看来她不小心闯进久我山家庭院里的仓库了。

周吉看了看未绪周遭，有个玩具般的小型纸罩蜡灯正在发光，这也是唯一的光源。

仓库天花板附近有扇小窗，夕阳却照不进来。虽然仍有日照，但应该没多久就会消失了。

——马上要入夜了呢。

太阳一旦下山，妖怪的力量就会大增。那些「物品」虽然被封在久我山家的仓库里，却没能完全封锁，连白天都能感受到妖气。会散发出那么浓厚的妖气，表示那个妖怪绝非泛泛之辈，可见未绪是被妖怪抓住了。

——看来纸人没发挥功用。

尾先口气无奈地说着。与其说是没用，应该是没贴在仓库大门上。未绪可能不小心将纸人交给文忠了吧。

——未绪姑娘真是没用，但文忠更离谱。

魔物发出叹息，大概是不敢相信文忠竟敢自称是阴阳师吧。

如果没有能力，就要认清自己只是平庸之才，否则对上妖怪只会丢了性命。文忠就是没有认清现实，未绪才会被妖怪抓住。

——小丫头，余要取你的鲜血。

幻灯机播放的影像中出现了这道声音。感觉画面并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播放，但这句话应该是对未绪说的。仓库妖怪似乎想吸食未绪的鲜血。

——竟然是这么可怕的家伙啊。

尾先的眼睛骨溜溜地转着。鵙屋虽然也有力量强大的妖怪，却没有会吸食鲜血的危险分子，尾先也不会吃人。

画面中的未绪仍继续唱着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明明被关在光线照不进的仓库里，还有妖怪要吸食她的鲜血，她却没表现出一丝恐惧。

不久后夕阳西沉，夜幕降临了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开始吧。

男雏一发令，雏人偶就动了起来，率先逼近未绪的是两位随从。随从的使命就是保护贵族，两位随从分别穿着红色和黑色的武士服装，身后背着箭矢。红衣随从年纪较轻，黑衣随从留着一口白胡子。

他们在未绪身旁站定位，悄声开口说道：

——觉悟吧。

——献出你的鲜血。

说完，他们便开始拉弓，发出叽咿咿的声响。虽然是小人偶的武器，箭簇却尖锐无比，应该也能轻易夺走未绪的性命吧。

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，死亡却依旧让人恐惧。浑身颤抖不完全是因为寒冷，未绪怕到无法继续吟唱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不到几秒的时间，就听见弓弦弹发的声音，而且是连续两发，红衣与黑衣随从都放出了箭。

未绪闭上眼握紧双手。虽然是下意识的行为，但她或许是想向从未信仰过的神明祈求不要死得太痛苦吧。

但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感受到痛楚，箭也没有飞过来，反而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——和服会脏掉呀。

是少女的声音，但不是人类，是妖怪或幽灵的声音。她的说话方式不像武士或朝廷的人，只是个平凡姑娘。

未绪发现仓库里的气氛改变了，变得如沐春风，将原本滞闷冰冷的空气一扫而空，还感受到舒适的暖意。就算有风从小窗灌进来，现在也正值寒冬，这股暖意实在不可思议。

（发生什么事了？）

未绪战战兢兢睁开眼，就看见如梦似幻的现实。原本不存在的樱花花瓣在仓库中漫天飞舞，将两支箭抓住了。

是樱花花瓣救了自己。虽然这是唯一的可能性，但这些花瓣是从哪里来的？

——明明看得见妖怪，怎么这么迟钝呀。也罢，我早就知道了。

少女的声音再次传来，似乎是在对未绪说话。这个声音是从樱花花瓣中传出来的。

肯定没错，是樱花花瓣在说话。未绪还来不及开口，男雏就厉声盘问道：

——来者何人？

——如你所见，就是樱花花瓣呀。

这就是她的回答。在人偶妖怪面前，她毫无畏惧，声音和语气都坚毅无比，还有点嚣张，甚至像在调侃男雏。

——怎么可能只是普通樱花，快快现出原形。

——哪有什么原形呀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你们面前啊，一开始就在了呢。

听到这句话，未绪也有些意外。还以为她是几秒前才忽然出现的。

——一开始就在？

男雏回问后，少女叹了口气。

——怎么还听不懂呀，未绪姑娘跟人偶娃娃都好迟钝呢。

她知道未绪的名字，但未绪来不及询问她为何知道，樱花花瓣就开始盘旋起来，彷佛方才那声叹息就是信号。

明明没有风，花瓣却集中于一处，散发出淡红色光芒，但看起来并不刺眼，而是如纸罩蜡灯般柔和的微光。

不久后，光聚拢成人形，彷佛要划开黑暗般，有个十岁左右的长发少女出现了，右手还拿着随从射出的那两支箭。

——这样行了吧？

少女的语气像是要征求未绪和男雏的认同。未绪哑口无言，最让她惊讶的是少女的和服花纹。

少女身上的碎樱和服跟未绪向周吉借的那套一模一样。不只是花纹，连布料质感都如出一辙。

未绪明明没说出口，少女却彷佛猜出了未绪的心思，开口说道：

——那当然，因为是一样的呀。

未绪不明白她的意思，哪里一样了？未绪连问都不用问，少女就给出答案了。

——我原本在和服里面休息。

「休息……」

未绪疑惑地歪着头，少女就指了指未绪的身体。

——看看你身上的和服吧。

这次未绪没有回问，乖乖低头往下看，令人惊讶的是，和服上的碎樱图案消失了，变成淡红色的纯色布料。

「您是……妖怪大人吧……」

未绪认为她是鵙屋的付丧神，本以为是明知故问，少女却摇摇头。

——别把人家说成妖怪那种东西啦。我不是妖怪，请称呼我为精灵。

「精……精灵……大人……」

——没错，我是樱花精灵。

明明场面紧张，少女却开始自我介绍。她原本似乎是栖息于樱树上的精灵。

那棵樱木本来种在本所深川的鵙屋，明治维新后遭到砍伐，但精灵没有消失，变成了碎樱图案的和服。

——你就叫我小樱吧。

结束自我介绍后，她才重新看向男雏，将右手拿着的箭扔在地上放话道：

——我按照你的要求现出原形了，这样你们应该知道不是我的对手了吧？

樱花精灵表现出桀骜不驯的态度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大胆狂徒。

——受死吧。

黑衣与红衣随从冷不防拔出剑，将剑尖对准小樱，动作让人联想到机关人偶。

他们似乎还想再战，但对方不好惹。精灵是比妖怪更接近神的存在，甚至受到人类的崇拜。久我山家的书籍有记载，精灵的力量非比寻常，绝对不能与之为敌。

——搞清楚自己的身份。

小樱说完，周遭再次扬起漫天樱花，并形成一道小型龙卷风，冲向拔剑的黑衣红衣随从。

随从虽然挥剑回击，却敌不过这道攻势。龙卷风宛如饥肠辘辘的巨蛇吞噬随从的身体，用力砸向仓库天花板。

而且还不让随从落地，砸了一次又一次，两个随从人偶如枯叶般被龙卷风翻弄，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，感觉迟早会四分五裂。

——适可而止吧。

男雏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这么说，小樱也爽快答应。

——没问题。

下一秒，樱花龙卷风消失，黑衣与红衣随从的身体也重重落地。妖怪似乎也会受伤，两具人偶都动也不动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小樱对这些人偶妖怪没兴趣，对摔在地上的随从毫不理睬，直接对男雏说：

——能不能帮我开门呢？虽然我自己也能开，但把门弄坏总是不好意思。

她似乎想离开现场。既然连随从都打不赢，三位宫女和五人乐队自然也不会是她的对手。

——未绪姑娘，我们回去吧。

「好……好的。」

未绪如此答道，走向大门准备和小樱一起离开时，忽然听见宛如地鸣的粗哑嗓音。

——大胆贱民，竟敢放肆。

这也是妖怪的声音。仓库深处有某种「存在」，虽然还没现身，现场气氛却再次紧绷，彷佛要将小樱如活力暖春的气息强行逼退，充满强烈的压迫感。

——你要将力量借给余吗？

男雏向黑暗深处问道。对方没有回答，却发出了沉重的脚步声，咚、咚、咚地往此处靠近，彷佛要撼动整间仓库。

这间仓库虽大，纵深却没有住屋那么长，所以脚步声的主人马上就现身了。那是一位落武者。

——原来是平家落武者啊。

小樱耸耸肩。未绪听过这个名字，是在平安时代的治承·寿永之乱——也就是源平合战中战败的平家武士亡灵。未绪只在书上看过，所以只有这点认知，而且还搞错了最关键的部分。

——正确来说，那并不是亡灵。

少女纠正了她的说词。重新审视后，发现他虽身披盔甲，腰配锈刀，本体却空空如也，根本看不出武士的模样。

——那也是付丧神，是平家落武者的盔甲和刀幻化而成的妖怪。

小樱整张脸皱成一团，似乎觉得对方不太好惹，刚刚将两名随从击垮的从容也消失无踪。

落武者发出巨大脚步声，再次逼近未绪跟前。动机很明显，就是要杀了未绪。

——你的对手是我。

小樱像是要保护未绪般站在落武者面前，将袖子猛地一挥。

——嘿！

现场再次卷起漫天樱花，形成比刚才更巨大的龙卷风，气势相当凶猛，连未绪都快被吸进去了。

——消失吧。

下一瞬间，浅红色的龙卷风就吞噬了平家落武者的身体，宛如张牙舞爪的龙。

未绪认为胜负已定，岂料并非如此。龙卷风没有将落武者的身体吹向空中。

就算被龙卷风吞噬，落武者也不为所动，依旧踏稳脚步，只是盯着小樱的脸若无其事地说：

——大胆贱民，竟敢放肆。

他似乎只会说这句话，存在感却非常强烈。不知是妖力强盛还是盔甲太沉重，小樱的龙卷风没办法对付他。

——谁是贱民啊。

小樱咂舌埋怨道。

——我可没听说这间仓库里还有你这种怪物啊。

对此，落武者还是那句老话。

——大胆贱民，竟敢放肆。

接着他拔刀出鞘，似乎想斩杀小樱。虽然是生锈又有缺口的刀，应该还是能轻松劈砍少女。就算砍不死，也能将少女狠狠击垮。

落武者举手挥刀。未绪虽然冲上前想保护小樱，但应该来不及，刀刃挥砍的速度当然比人类的动作还要快。

小樱要被砍到了！

未绪束手无策，闭上双眼试图逃避这残忍的现实。就在此时——

仓库外传来了猫叫声。

「喵！」

随后空气震荡，轰隆隆——劈下了落雷。

那是一道小小的闪电，雷光穿过仓库的小窗，直接打在落武者身上。

——嘎噗呜呜呜！

落武者口中发出了怪声，或许是临死前的呐喊吧。只见他僵直不动，随后应声倒地。被闪电直击的刀化成黑炭，盔甲还冒出热烟。

小樱轻轻叹了口气，接着发起牢骚。

——你应该早点来吧。

她将视线移向仓库的小窗。未绪循着她的目光望去，居然看见了小黑猫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从小窗探出头来，原来真的是它劈下了落雷。

＊　＊　＊

「哪个妖怪是最强的呢？」

未绪八、九岁的时候，在晒书时问了老女仆阿泷这个问题。虽然只是孩子气的幼稚问题，阿泷却一脸为难。

「真是个难题啊，毕竟妖怪不像人类一年到头都在斗争。」

有些妖怪妖力强盛，但是并不好战。

「比如雷兽就是如此。」

据说雷兽会跟闪电一起从天空俯冲而下，传闻多不胜数，但外观特征则因文献而异。

有些说雷兽像狼，也有书籍描述成幼犬。在某些传说中会乘云飞行，也有传说它们会潜入土中过冬，真实情况成谜。

此时这个雷兽竟出现在十六岁的未绪眼前，应该说是现出原形吧。

——黑助看起来只是只小黑猫，但它是雷兽喔。

小樱如此介绍，还说她跟黑助从江户时代就一起生活了，在鵙屋的妖怪中也算资深前辈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用重新问候的语气叫了一声，未绪却还没从惊讶中回神。

「操纵雷电……」

未绪不经意地呢喃，才忽然发现一件事。不是提问，只是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。

「难道本所深川火灾时的那道雷也是——」

她想起幻灯机播放的画面。听到猫叫声后，天空就落下闪电、下起雨来，原来那不是偶然。

不但能劈下闪电，还能降雨，真是惊人的妖怪。看起来只是只胆小的小黑猫，力量却远比未绪在书上看到的还要强大。

——拜托你早点来啦。

小樱对黑助发起牢骚。

＊　＊　＊

「喵。」

黑助从小窗进入仓库。虽然是跳下来的，但似乎因为落地失败撞到肚子，痛得泪眼汪汪。

「呜喵……」

「你没事吧？」

未绪忧心忡忡地问道，小樱则回答：

——当然没事啊，它是雷兽耶，是尾先那种等级的怪物，就算从凌云阁掉下来也不痛不痒。

凌云阁是一栋红砖建筑，又名「浅草十二层」。如名称所示，凌云阁位于浅草，是当时日本最高的建筑。浅草有很多物美价廉的店家，未绪常常被派来采买。仆人被解雇后，采买就变成未绪一个人的工作，她总会抱着沉重的货物仰望凌云阁。

——那这次真的要回家啦。

小樱直盯着男雏，用宣告的语气这么说。两位随从不敌小樱，平家落武者也被黑助电得焦黑。既然胜负已定，就没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。

男雏却不肯放弃，用平静的语气挑衅道：

——没看见余还在这里吗？

——你还想打啊？

小樱叹了口气，丝毫不掩烦躁的情绪，未绪也能理解她的心情。对手是人类也就算了，对上小樱和黑助，男雏应该不可能赢。

他就这么想要未绪的鲜血吗？未绪变得更疑惑了。世上确实存在食人的妖怪，猫咪舔食人血就会变成妖猫，国外也有「吸血鬼」这种吸食人血就能不老不死的怪物，妖怪渴求人类血肉的行为也属正常。

但男雏看起来不像这种妖怪，容貌和氛围都不符合血腥的感觉，以前也没听说过雏人偶吸食人血的案例。

——黑助，人偶娃娃在叫嚣呢，用落雷劈死他。

小樱似乎想推卸工作，小黑猫却有些畏缩。

「喵……」

黑助十分排斥，它不喜欢纷争。刚刚虽然为了帮助小樱而向落武者劈下雷电，但它时不时会用担心的眼神偷看被烧焦的落武者。黑助是个善良的妖怪。

——也对，还是算了吧，真是麻烦死了。

「喵。」

——得赶快把未绪姑娘带回去，否则周吉会担心的。

周吉会担心未绪吗？他知道未绪只是为了偷取驱魔式王子才会嫁过来，也发现到双方父母根本没有谈这门婚事了吧。

我没脸见他，自己根本不值得他担心，也没资格回去鵙屋——但未绪这句话还来不及说出口。

「咚！」

仓库大门竟发出巨响飞了过来。

——未绪姑娘，小心！

小樱大喊一声将未绪撞开，未绪顿时摔倒在地。下一秒，沉重大门就扫过未绪刚刚所站的位置，狠狠撞上后方的墙壁。

真是千钧一发。若不是小樱出手相救，未绪早就死了。茫然的未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，仓库外就传来一声怒吼。

「这群该死的妖怪！给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！」

是父亲的声音，原本失去意识的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，只见他拼命叫嚣。是父亲将大门撞飞的吗？未绪十分存疑。父亲只是徒有其名的阴阳师，根本没有将仓库大门撞飞的力量。

但她却感受到强烈的妖气。未绪用凝视暗处的眼神往外一看，发现父亲身后有个巨大黑影。

黑影散发出不祥的妖气，感觉是非人的「某种存在」。小樱不满地咂了声舌。

——未绪姑娘，你父亲是白痴吗？是无可救药的大蠢驴吗？

江户人说话本就犀利，小樱的语气更是狠毒。但未绪无法否认，也没办法为父亲说话。

紧抱着清孝的美津江已经在庭院角落昏死过去，可能是接二连三发生的荒唐事超越了她的承受极限吧。

看着出现在仓库外的巨大黑影，黑助用颤抖的嗓音叫了一声。

「喵……」

＊　＊　＊

文忠没有特殊能力。虽然生于平安时代流传至今的阴阳师名家久我山一族，身为儿子也拥有继承资格，却不会使用法术。

确实有人在长年修行后成功学会法术，但文忠连这都办不到，完全没有才能可言。

这是文忠的父亲忠卫告诉他的。忠卫被誉为稀世的阴阳师奇才，连当时的政府朝廷都对他刮目相看，所以才会立刻发现自己的儿子平庸无能。

「你的工作就是别拖垮这个家。」

文忠懂事以后，忠卫就对他这么说，还说只期待文忠能为久我山家繁衍后代。

文忠很尊敬父亲，想成为像忠卫一样伟大的阴阳师，也要求忠卫教他法术，忠卫却只是冷冷地回他一句：

「修行也没用，我不会把法术教给没有才能的人，你没办法成为阴阳师。」

忠卫说得相当直接，文忠也无可反驳。他不能顶撞家长，因为父亲的命令是绝对的。

自己没有才能，连修行的价值都没有，这让年幼的文忠大受打击。但他依然想成为忠卫那样厉害的阴阳师。

他大量阅读，背着父亲努力修行，期望能学会法术，让尊敬的父亲赞美自己。

好想变得跟父亲一样，但他做不到。明明是继承人，却连这个目标都是奢望。

忠卫说得没错。用自己的方式累积了十年、二十年的修行，即使读了大量书籍，却还是不会使用法术。文忠连妖怪或幽灵的气息都无法感知。

时光流逝，父亲倒下后，文忠成了久我山家家主，但还是不会法术，也看不见妖怪。他已经放弃修行，明白自己做什么都没用。

他利用父亲打造的仓库，用尽方法瞒混事实，继续做阴阳师的工作。虽然生下清孝这个孩子，但清孝也跟自己一样没有天赋。而用来收纳「物品」的仓库快要被塞爆了。

这时他找到了一本书。当时他准备将「物品」放进仓库，这本书莫名其妙就出现了。不知道是很久以前就是久我山家的藏书，还是忠卫从别的地方借来的，总之他是第一次看见这本书。封面什么也没写，连书名和作者名都没有。

「这是什么……」

或许是因为早有预感，文忠才会喃喃自语地拿起这本书。虽然没有特殊能力，但他看过许多书籍，能从刚找到的这本书上感受到异样的气息。

他翻开书本，发现上面竟记载了召唤恶妖的方法。若依照书上的方法，外行人也能召唤出妖怪。

大部分人类都看不见妖怪，但这本书上记载的妖怪不一样。

「是人类演变成的妖怪啊。」

而且这种妖怪相当邪恶，妖力极强，连人类都看得见。若能召唤出这种妖怪，平庸无能的文忠应该也能看得到吧。

文忠继续阅读，又看见书上写着靠吸食鲜血获得永生的方法，还能将已从世上灭绝的妖怪召唤回来，全都是这种骇人怪异的内容。

「禁术啊……」

文忠用没人听得见的音量嘀咕道。这个世上确实有不得使用的禁术，描写这类法术的书籍被称为「禁书」，连拥有都是一种罪。要是被政府发现，一定会被问罪吧。

但文忠还是没扔掉这本书，或许是相信未来有机会能用到这种禁术。

一般来说，阴阳师会召唤妖怪，将其降伏为式神。听说文忠的父亲也有一个形似乌鸦的式神，但文忠连看都看不见，当然也没有式神。

但使用禁术的话，就能让恶妖成为自己的式神了。可以跟父亲一样拥有式神，没有比这更有魅力的事情了。

尽管有被政府问罪的风险，文忠还是没有丢掉书籍，而是偷偷藏进书房。

这一天终于到来了。仓库的妖怪开始作乱，这件事一旦外传，久我山家就会颜面尽失。

明治维新后，新政府在明治三年颁布「天社禁止令」，将阴阳道视为迷信予以禁止。所以尽管是始于平安时代的名家，久我山家还是得不到爵位。

多亏忠卫有政府方面的人脉，家族才得以续存，但不能再招收弟子，也不能在民间宣教。而且想击垮阴阳师家的官员很多，要是引发骚动，就可能会被政府或军部盯上。

为了镇压仓库妖怪，他看上了尾先人的纸人。虽然成功取得并唱诵经文，驱魔式王子却不肯听从命令。好不容易苏醒过来，却发现场面越闹越大，连儿子都被仓库妖怪抓走了。

「你的工作就是别拖垮这个家。」

文忠连父亲这句话都无法遵守，而且再这样下去，仓库妖怪就要占领这个家了。

文忠脑海中又闪过父亲的另一句话。

「修行也没用，我不会把法术教给没有才能的人，你没办法成为阴阳师。」

（怎么可能没用。我有才能，也能成为阴阳师。）

当时没敢回嘴的这句话从内心深处狂涌而上。他想争口气给父亲看看，想成为跟父亲一样伟大的阴阳师，想使出让人们跪地屈服的法术。

「我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的力量。」

文忠开口说道，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冲向书房，目的是找出记载着禁术的那本禁书。

他回到仓库前召唤出恶妖，觉得自己真有办法将恶妖降伏为式神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「那个」很不妙啊，你父亲好像不是普通的白痴，而是无可救药的大蠢驴。

小樱不停咂舌咒骂，但未绪也无话可说。

「喵……」

黑助浑身发抖，似乎想马上逃离现场。未绪有些不解地看了黑助一眼，小樱才向她解释。

——是啊，它明明是猫，却很害怕「老鼠」。

老鼠。

没错，老鼠。文忠召唤出的恶妖真面目，就是一只巨大的老鼠。

比人力车还要大的老鼠，一双红眼满是凶光，露出钢铁般的牙齿，还散发着腐臭味。眼前这个「存在」让人很不舒服。

——居然召唤出铁鼠啊。

男雏叹息道。未绪也听过这个名字，这个妖怪可说是恶妖的代名词。

据说铁鼠生于平安时代，恶名昭彰，甚至连《平家物语》都有记载它的奇闻。

当时天台宗园城寺的赖豪阿闍梨，被白河天皇命令为皇子诞生祈祷，祈祷也成功奏效，而故事就从这里开始。

明明答应祈祷奏效就会为园城寺建立戒坛院作为奖赏，白河天皇却毁约，将约定变成废纸一张。据说是和园城寺对立的延历寺从中作梗。

顺带一提，戒坛院是让僧尼受戒的设施，一旦建立就能提升寺院的地位，也能被认证为国定寺院。建立戒坛院是赖豪长年的梦想，为了实现梦想，他呕心沥血祈祷并达成任务，白河天皇却没有遵守约定。

对此心生怨怼的赖豪进行百日断食后，面目狰狞地死去了。后来他变成一口铁牙的大老鼠，召集八万四千只老鼠攻击延历寺。

如此骇人的铁鼠竟出现在大正时代的东京，被禁术召唤重返人世。

「把仓库里的妖怪全吃了！」

文忠发出厉声尖叫命令道，完全失去理智的他竟想操控铁鼠。

——叽叽、叽叽叽！

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声响，宛如强行拉动生锈大门的声音，原来那是铁鼠的叫声。

但铁鼠动也不动，只是盯着文忠看。红色双眼带着阴暗的光芒，眼神相当凶狠。

文忠着急地大喊：

「你在干什么？快吃了他们！给我听话！」

文忠举起黄铜拐杖敲打可怕的铁鼠，似乎想用暴力逼它服从。

「快去仓库啊！」

文忠挥下拐杖敲打铁鼠的鼻尖，发出一阵闷响，但哀号的人却是文忠。

「唔……」

不是因为铁鼠做了什么，它甚至动也没动，但铁鼠的身体比钢铁还要坚硬。

受伤的反而是施暴的人。只见文忠压着右臂皱起眉头，完全没有伤到铁鼠分毫，一点效果也没有。

但铁鼠大发雷霆，它忽然露出尖锐铁牙，红眼发光大叫一声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接着它如山猪般往前冲，像踢开垃圾般将文忠的身体直接撞飞，文忠连开口的时间都没有。

「咕哇！」

文忠发出惨叫。徒有其名的阴阳师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妖怪，根本不知道有多恐怖。

要将妖怪变成式神，不是召唤出来就好，还必须以实力将其降伏，让妖怪知道自己更高一等。文忠却像在管教猫狗一样用拐杖殴打，想逼铁鼠乖乖听话。

铁鼠当然不服，对文忠龇牙咧嘴。文忠的身体毫无防备被撞飞后，像鞠球一样在地上弹了又弹。他已经连惨叫都喊不出来了，最后摔下地面后，他像断线的傀儡人偶般动也不动，右脚还往奇怪的方向歪曲。

未绪忍不住想冲过去关切，小樱却出声制止。

——别担心，他没死，只是右脚和几根肋骨断了。

小樱这么说。被铁鼠这种恶妖攻击，能捡回小命就是万幸了，就算被咬死也不足为奇。但父亲确实受了重伤。

「得赶快送医……」

未绪嘴里的这句话没能说完，因为她发现一大群可怕的「东西」。文忠召唤的不只是铁鼠而已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——叽叽、叽叽叽！

——叽～叽叽叽～

这不是铁鼠的叫声。不知何时聚集起能将仓库前方全部挤满的一大群妖鼠，彷佛从黑暗深渊狂涌而出。

每一只都像幼猫那么大，甚至比黑助还大，而且牙齿全都像钢铁般坚硬，看起来就像缩小版的铁鼠。妖力也很强，跟铁鼠一样都是人类看得见的妖怪。

——把手下叫过来了呢。

小樱发出绝望的叹息。如果跟过去的案例相同，那眼前的老鼠就有八万四千只，数量相当惊人。

「喵……」

黑助又用颤抖的嗓音叫了一声。接着铁鼠和那群妖鼠同时看了过来，盯着未绪、小樱、男雏和其他雏人偶。

——叽叽！

——叽、叽叽叽叽！

看上去就像在跟同类交谈，脸上却没有半点智慧可言，只有贪婪的食欲。

铁鼠们早已饥肠辘辘。

未绪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了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叽～！

铁鼠叫了一声，塞满整个庭院的妖鼠就分成左右两边，为铁鼠留出通道。

这条路通往仓库，未绪、黑助和小樱就在铁鼠面前。大门被破坏后，已经没有任何遮蔽物了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铁鼠再次发出刺耳叫声，以君王之姿往前走去，其他妖鼠如家臣般跟在后头，成群结队步步逼近，其中有好几只已经开始流口水。要是被这群老鼠袭击，应该会尸骨无存吧。

——这下真的糟了。黑助，你能劈出闪电吗？

被小樱这么一问，小黑猫宛如鼓起勇气般点点头。

「喵……喵。」

虽然还在发抖，但它似乎已做好觉悟。没有时间犹豫了，铁鼠马上就要逼到眼前。

——拜托你了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点点头，接着猛吸一口气，几乎要让它小小的身躯鼓胀起来，并朝着漆黑夜空大叫一声。

「喵！」

这叫声几乎要响彻东京全城。彷佛要回应这个「喵叫声」般，一道落雷劈了下来。

轰隆隆！

而且还是直接打在铁鼠身上，落雷大到连地面都为之震动。跟打进仓库内部的那一击相比，威力更加激烈凶猛。

现场尘土飞扬，遮蔽了未绪等人的视线。铁鼠不再鸣叫，甚至连气息都消失了。那群妖鼠可能也一起被炸飞了吧，仓库外头一片寂静。

——你还真厉害耶。

听到小樱这声嘀咕，黑助发出叹息般的叫声。

「喵……」

或许是对感到棘手的老鼠劈下落雷，让它精疲力尽了吧，黑助回应得有些无精打采。看来劈雷会消耗它的妖力。

未绪很担心清孝，也很在意父亲的伤势，所以想在漫天尘土中跑到仓库外头。

这一瞬间，背部传来一阵冲击，未绪娇小的身体被撞飞出去，摔在仓库外头的地面上。

——男雏！

她听见小樱的叫声，看来是男雏将未绪撞飞的。被铁鼠和妖鼠分散注意力后，未绪都忘记雏人偶妖怪要取她性命，实在太大意了。

未绪摔在地上，背部毫无防备地显露在外，再这样下去会被男雏杀掉。未绪连忙站起身准备逃跑，但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。

——少、少爷！

——您在做什么啊！

后方传来几声惨叫，是雏人偶妖怪的声音。未绪循着惨叫声转头一看，发现男雏胸口朝上浮在空中，身体弯曲成「ㄟ」字型。

不对，不是浮在空中，也不是自愿要弯曲身体。他快要被吃掉了。

男雏被「某个东西」咬住了。未绪仔细观察，在尘埃中看见一个巨大黑影，而且是老鼠的形状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——叽叽、叽叽叽！

——叽～叽叽叽～

接着又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。无数叫声此起彼落，彷佛在追随那个巨大黑影。

随后尘埃消散，铁鼠也现出身形。身上连一点焦黑都没有，完全毫发无伤。虽然有几只妖鼠被炸飞了，但原本数量就多，而且还接二连三狂涌而来。

——落雷居然没用……

小樱的嗓音带着几分绝望。精疲力尽瘫倒在地的黑助也站起身，想要再次召唤落雷。

「喵——」

「等一下！」

未绪出面制止。她觉得要是劈下落雷，男雏也会受到波及被烧成焦黑。

付丧神是寄宿在物品中的妖怪，一旦寄宿的物品毁坏，他们就会从世上消失。

——男雏可是想吸食你的鲜血啊。

小樱点出这个问题。话虽如此，但刚刚差点被铁鼠攻击时男雏也救了她一命，而且男雏从一开始就不像恶妖。

「他应该有苦衷吧。」

——苦衷……你未免也太善良了吧。

小樱用无奈的口吻这么说，此时也传来男雏的声音。

——未绪姑娘，余对各位有愧……

男雏被铁鼠咬在嘴哩，用嘶哑的嗓音这么说，似乎在为想杀未绪一事道歉。他看起来果然不像会吃人的妖怪，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。回想起来，方才未绪吟唱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时，男雏静静聆听的模样似乎有些落寞，甚至有心痛的感觉。

虽然不知道男雏有何隐情，但他确实救了未绪，所以才变成铁鼠的饵食。

必须救出男雏才行，她无法见死不救，也绝对不能见死不救。

自己这种小丫头，当然赢不了连落雷都无法对付的可怕恶妖，一定会被杀掉。但未绪还是无意逃跑，发誓一定要拯救男雏。

视线四处游移，发现父亲的拐杖掉在不远处。

（就用那个吧。）

也没有其他能当成武器的东西了。未绪捡起拐杖紧紧握住，并往铁鼠走去。

「放开男雏！」

未绪大吼一声，并用尽全力往铁鼠后脚处狠狠一砸。虽然发出一声闷响，铁鼠却无动于衷，一点用都没有，铁鼠也没有要放开男雏。

未绪的手又痛又麻，连握住拐杖都很吃力，但她仍不放弃，作势再次殴打铁鼠，想要救出男雏。

但她没办法如愿，因为那群妖鼠扑上前想撕咬未绪的身体。

未绪挥舞拐杖想赶跑妖鼠，妖鼠却开始啃咬拐杖，发出「喀哩喀哩」的声响。拐杖转眼间就变得残破不堪，完全派不上用场。

这样一来便失去武器，再也没有东西能阻挡妖鼠啃食了。于是妖鼠同时上前想撕咬未绪的身体，无数肮脏尖牙逼近未绪的颈项。

——未绪姑娘！

「喵！」

未绪听见小樱和黑助的声音，却没办法回应。那群妖鼠的牙就要刺进她的脖子了，现在出手相助也来不及了吧。

未绪紧紧闭上双眼，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下一秒会感受到的疼痛和死亡让她心惊胆战。

此时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嗓音——某个男人的嗓音传进了束手无策的未绪耳中。

式王子　乃御幸弁才王　于日本、唐土、天竺　三国潮境处　雪津岛、寺子岛　独自扶养之　弁才王之妃……

然后，世界改变了。

这个声音让未绪失去生存希望的世界为之一变，接着又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嗓音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嘻嘻嘻。

是一阵邪恶的笑声。未绪睁开眼，一只全白的狐狸忽然现身，像子弹般飞了过来。

「尾先……」

未绪低声喊出这个名字。它飞过来的速度太快了，所以看不太清楚，但那个笑声确实是尾先没错。

未绪的猜测并没有错。

还以为尾先要跟铁鼠战斗，结果它飞到失去意识的文忠肚子上，落地方式宛如小型陨石坠落。

「咕恶！」

父亲发出哀号，睁开双眼，似乎被这股冲击震醒了，只见他神情难受地将脸皱成一团。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，有些茫然地东张西望。

——我好像搞错降落地点，不小心害到文忠了，嘻嘻嘻。

尾先嘴上这么说，脸上却没有半点愧疚。它还不肯从父亲的肚子上下来，张开嘴放声大笑。状况明明如此紧张，它却乐在其中。

——故意的吧。

「喵。」

小樱和黑助吐嘈道，未绪也看得出来。要是尾先全力撞上去，普通人应该会死。

尾先应该有拿捏好降落的力道，或许是为了让文忠苏醒吧。

——我搞不好可以去行医喔，医药费就用红豆面包来支付吧。

它嘴里念念有词，文忠却听不见。不知是被铁鼠撞击的伤势太痛，还是尾先落地的冲击太大，文忠头冒冷汗发出哀号。

——文忠的反应太夸张了吧。

它自顾自地说道。虽然心眼有点坏，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端，但尾先登场后气氛瞬间改变。明明被恶妖逼得无路可退，小樱和黑助脸上却出现几分从容。

另一方面，似乎是感受到尾先强大的妖力，铁鼠和那群妖鼠都僵住了，应该不会再攻击未绪。

——周吉会帮你买红豆面包！所以赶快解决铁鼠跟妖鼠啦！

「喵！」

小樱和黑助急忙催促，尾先却不为所动，坐在文忠肚子上叹了口气回答：

——我很累耶，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。

它一点干劲也没有。刚刚明明还笑得那么开心，现在却故意打了个大呵欠。

——你什么都没做吧！难道你想放任这些铁鼠和妖鼠不管吗！未绪姑娘跟我被杀掉也无所谓？

小樱对尾先厉声喝斥，似乎是真的动怒了，尾先却依旧满不在乎。

——你们不会被杀掉啦，要遭殃的反而是那些鼠辈。

——咦？

小樱才开口回问，就有一个小纸人从没有星辰的漆黑夜空翩然而下，彷佛在回答小樱的疑惑。

未绪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了。铁鼠和妖鼠会僵在原地，就是因为除了尾先之外还有这股强大的妖力。

驱魔式王子。

原本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纸人，此时轻轻飞了过来。现场明明没有风，纸人却飘在空中没有落地，并停在与未绪视线同高的位置。

看起来就像在等待命令似的。能对驱魔式王子下令的，就只有「他」而已。

未绪又听见那个嗓音。

式王子　乃御幸弁才王　于日本、唐土、天竺　三国潮境处　雪津岛、寺子岛　独自扶养之　弁才王之妃……

纸人动了起来。宛如吸收了经文般开始旋转，往那群妖鼠飞去。

——叽～！

——叽叽叽！

——叽！

妖鼠发出跟方才截然不同的叫声，那是临死前的哀号。不知是从哪里拿出来的，驱魔式王子拿着一把小刀，开始切砍妖鼠。每转一圈，妖鼠的身体就飞溅四散。

实力差距一目了然。妖鼠虽然有无数只，但都不是驱魔式王子的对手。

被砍杀的瞬间，妖鼠就化成碎屑四散，接二连三裂成碎片，宛如被狂风吹散的灰尘。

不到几秒钟的时间，妖鼠就全数消失。几乎要塞满久我山家的大量妖鼠，竟被纸人砍到一只也不剩。那个温柔的嗓音仍持续唱诵着经文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铁鼠发出威吓的叫声，它与妖鼠不同，对纸人毫不畏惧。妖力还越来越强，感觉像在生气，令人作呕的邪恶瘴气不断满溢而出。

「喵……」

黑助叫了一声，应该是在担心纸人吧，毕竟连落雷都对铁鼠无效。

未绪也很担心。刚刚用拐杖殴打铁鼠后脚的时候，她就发现铁鼠不只牙齿坚硬，全身上下都硬如钢铁，还有一层铁丝般的体毛。

另一方面，纸人的刀却只有掌心大小，而且是纸制的。别说切开铁鼠的皮肤了，搞不好会被它的体毛弹开。

——是啊，有点担心呢。

连小樱都忧心忡忡地低语道。毕竟亲眼见识到铁鼠的可怕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黑助和小樱不是担心纸人打不过铁鼠，而是担心其他事情——就是尚未现身的「那个人」会不会使出全力。

——下手不要太重就好，嘻嘻嘻。

尾先轻笑几声，唱诵经文的声音戛然而止。纸人飞上夜空消失无踪，不知又到哪里去了。

随后传来一阵脚步声，连脚步声都如此轻柔。明明没听过几次，未绪却知道等等是谁会出现。

方才之所以没有现身，或许是在观察铁鼠和妖鼠。为了确实救出未绪他们，所以在打量对手的强度。

——明明只是个小妖怪而已。

彷佛在回应尾先这句话，有名身材高挑的男子从黑暗中现身。他穿着黑色和服外套，看起来就像从黑暗中诞生似的。

「尾先人……」

文忠轻声嘀咕道，嗓音中带着颤抖。

在铁鼠大肆作乱的久我山家庭院中现身的人正是周吉。他出现的那一瞬间，现场顿时鸦雀无声，彷佛世间万物都停下了动作。

＊　＊　＊

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明和年间（一七六四～一七七二年），与周吉同名的祖父流浪到江户，但他并不是自愿离开城镇。

先祖生于深山中的村落，与父母过着幸福的生活，但他们是尾先人，还傻呼呼地没有隐瞒这件事生活着。

某年村落发生干旱，毒辣的艳阳持续了好一阵子。尾先当时也在，虽然妖怪的寿命各不相同，有些妖怪的寿命跟人类差不多，但尾先经过一两百年也不会死。所以它仍清楚记得过去的往事。

——那时候一滴雨都没下呢，嘻嘻嘻。

在比现今更难以生存的那个时代死了无数人，老年人、孩子和婴儿都死了，死亡人数相当可观，甚至连葬礼都会来不及办。

——结果这些事被归咎在我们身上。

尾先的口气彷佛在述说昨天刚发生的事，周吉才明白自己的先祖受到了何等遭遇。先祖被村民孤立后，还是好几天都没下雨，结果村民就冲到家里来了。

「滚出这个村子。」

村民放话威胁，还将先祖的父母杀害。他因为尾先人的身份被赶出了故乡。

过了一个半世纪后，历史再度重演。周吉无法留在出生长大的本所深川，还同样遇上父母被杀害的悲剧。

——一切都没有改变。

尾先说得没错。就算时代更迭，尾先人依旧被冷落疏远，连亲近的人都会遭殃。只是住在附近就被卷入火灾，光是待在周吉身边就会受害。

周吉这辈子本来不想再跟他人扯上关系，也不想再跟未绪见面。

但他还是来了。因为未绪唱的那首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，跟他记忆中的母亲重叠了。

周吉对母亲有好多回忆。母亲永远都在为周吉操心，有时还会语带调侃地说：

我曾经想过周吉会跟什么样的人结婚。

你会爱上什么人呢？

一定是个很棒的人吧。

彷佛知道自己没办法活太久一样。毕竟替孩子找结婚对象是父母的职责，或许真有可能和未绪的父母谈过婚事——周吉心中曾闪过这种念头。

假如真是如此——就算是母亲的期望，周吉也不想跟未绪结婚。他心意已决，一定要让尾先家族在自己这一代终结，所以他不想成婚，打算终老一生。

但他还是放不下未绪。看到幻灯机投影的画面，看到未绪唱着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的模样，周吉就开始坐立难安。

此时若周吉大肆活动，或许又会传出谣言。别说小石川，可能连东京都待不了了。

——下次要去哪里呢？希望是有美食的地方，嘻嘻嘻。

尾先这么说。就算只剩自己一个人也不会孤苦伶仃，不管流浪到何处肯定都不会寂寞，因为尾先会在他身边，其他妖怪也会跟着一起走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铁鼠发出刺耳的声音，似乎又叫来了新的手下，黑暗深处又涌出了大量妖鼠。妖鼠再次塞满了久我山家的庭院，数量比刚才纸人打倒的还要多。

——这下子没完没了啊。

小樱用哀号般的语气这么说，尾先却动也不动，依旧坐在文忠肚子上低语道：

——不会没完没了的。世间「万物」皆有终结之时。

「没错。」

周吉轻声应和后闭上双眼。明明被铁鼠和大量妖鼠包围，他却关闭了自己的视觉。

「你……你想死吗……」

这话出自文忠之口。他那肋骨断裂的身体上坐着尾先，眼睛看着周吉、铁鼠和妖鼠。文忠的嗓音颤抖不已，似乎以为周吉要放弃挣扎。

——会死的不是周吉啦，嘻嘻嘻。

尾先邪恶地笑了笑。妖狐已经知道待会要发生什么事了。

＊　＊　＊

时间静静流逝，周吉没有睁眼，铁鼠和妖鼠也没有动作。不，或许是动弹不得吧。

不久后，周吉睁开眼睛。文忠再次用颤抖的语气说：

「他、他的眼睛是、怎么回事……」

周吉的眼球变色了，原本漆黑的眼球绽放出水银色光芒，像野兽的眼睛般在黑暗中闪闪发光。

——这是「妖狐之眼」。

未绪听见尾先的声音。这应该是周吉准备施展的法术名称吧，威力相当惊人。

眼前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虐杀。

出现了，生锈的铁钉。

难以计算——数以万计的生锈铁钉如大雨般从天而降。正确来说是贯穿妖鼠的身体刺向地面。

妖鼠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。

它们的身体碎裂四散，瞬间消失无踪，刺在地面的生锈铁钉也不见了，连一点痕迹都不留。

这是现实吗？感觉像做了一场恶梦，甚至让人觉得妖鼠和生锈铁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
「这就是尾先人……」

文忠惊讶地喃喃自语，可能没料到尾先人的实力如此高强吧。

但还是有「某个东西」不受这股力量——「妖狐之眼」影响，并没有从世界上消失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眼前的铁鼠发出恼人的声响，双眼绽放鲜红凶光，露出骇人獠牙。

明明被大量生锈铁钉攻击，铁鼠却毫发无伤。难道是那身坚硬体毛和皮肤将生锈铁钉弹飞了吗？

——叽叽！

铁鼠发出吠叫般的声响，一双红色眼睛高高吊起，将咬在嘴里的男雏吐掉后，就朝周吉狂奔而出。体型虽然巨大，动作却相当敏捷，简直像列车一样。

随着文明开化，江户时代不存在的妖怪也慢慢出现，其中就有一个人称「伪火车」或「幽灵列车」的妖怪，本该不存在的列车会在轨道上行驶。

报纸和广播似乎有报导，所以仆人们也跟未绪聊过这件事。毕竟是在阴阳师家工作，大家都对灵异现象很感兴趣，也相当熟悉，有时还会把报纸文章拿给未绪看。

有一派说法主张列车是由狐狸或狸猫幻化而成，实际上应该是铁鼠吧。铁鼠跟列车的相似程度甚至让人不禁这么想，冲过来的感觉彷佛要扫荡一切。

「周吉先生！」

未绪发出惨叫，认为就算是尾先人也敌不过列车。铁鼠就像是铁块变成的大老鼠，能将所有攻击弹开，而且还有一口骇人獠牙。

周吉会被杀掉，会被铁鼠吃掉。未绪想冲上前，却被两个声音阻止。

——不必担心。

——太危险了，不要靠太近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也赞同地叫了一声。未绪循声望去，发现不只是小樱和尾先，连胆小的小黑猫都相当冷静。他们都不担心周吉的安危，但未绪也来不及询问原因。铁鼠已经逼近到周吉眼前，要用前脚的利爪扑杀周吉。

「周吉先生！」

未绪发出惨叫时，周吉跳了起来。他在魔爪挥过来的前一秒躲过了铁鼠的攻击，却似乎没完全躲开，和服外套被利爪撕裂了。

——好浪费啊。

尾先的态度十分悠哉，居然在担心外套。另一方面，铁鼠并没有因为撕裂和服外套而满足。

——叽叽！

它发出像是用指甲刮挠玻璃的声音，加速冲了过来，却连周吉的身体都没碰到。

周吉再次往上一跳，不但比刚才还要高，而且宛如浮在空中。这个跳跃让人感受不到他的重量。

随后他在空中静止不动，开始唱诵那道经文。这是太夫传授给周吉祖先的法术。

式王子　乃御幸弁才王　于日本、唐土、天竺　三国潮境处　雪津岛、寺子岛　独自扶养之　弁才王之妃……

只见驱魔式王子轻飘飘地飞了过来，彷佛在等待周吉呼唤，可能一直在夜空另一头等待出场时机吧。纸人拿着刚刚那一把纸刀，挥刀的同时也舞动起来，试图斩杀铁鼠。

小樱和尾先都说别担心，未绪却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周吉的实力虽然不容质疑，但铁鼠的妖气太过邪恶，一旦短兵相接，应该是铁鼠的力量略胜一筹。

（别担心，周吉先生一定没问题。）

未绪对自己喊话，不安的情绪却挥之不去。纸人不顾未绪的忐忑，直接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铁鼠砍去，发出金属相互碰撞的声响。

锵！锵！

驱魔式王子的刀砍在铁鼠身上，却没能成功砍杀，反而被弹开重新飞向夜空。纸人试图重整架式，铁鼠却不让它如愿。

——叽！

让人联想到列车的沉重身躯跳了起来，而且不是去追杀纸人，它的目标是周吉。

转眼间铁鼠就逼到飘在空中的周吉眼前，用前脚使出一记横扫。周吉试图闪避，铁鼠的动作却快了一步。周吉的侧腹彷佛捱了一记巴掌，身体直接被打飞，狠狠撞上久我山家的墙壁后就无法动弹了。所幸铁鼠没有伸出利爪，但周吉还是扎扎实实捱了一记强烈的攻击，一时半刻可能站不起来了。

铁鼠落地后，又看向未绪发出刺耳叫声。

——叽叽叽！

未绪光听声音就明白铁鼠的意图了。它将动弹不得的周吉扔在一旁，想将未绪吞吃入腹。

过程仅只一瞬，才看到铁鼠迈开脚步奔跑，下一秒就已经逼到未绪前方，铁鼠的利牙近在眼前。不祥的预感成真了，周吉被打倒在地，未绪会被吃掉。

但这个时候，周吉的嗓音却传到未绪耳边，语气温和到让人无法想像他身受重伤。

「请将力量借给我。」

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。首先，时间流逝的速度忽然变慢，原本动作敏捷的铁鼠看上去就像静止了一样，感觉世间万物都停下了动作。

随后传来一道嘶哑的老人嗓音对周吉说道：

——是那位家仆的子孙啊，在下也受他不少关照。只要不嫌弃在下的力量，尽管使用无妨。

听起来很像武士的说话方式，在大正时代不会听见这种用字遣词。

——是江户的剑客啊，好怀念呀，嘻嘻嘻。

尾先的时间似乎没有停止，还笑得乐不可支，反应就像见到以前的熟人。

未绪还来不及追问。

静止的时间又动了起来。

只见纸人在未绪眼前「软绵绵」地变化形态，变成一把细柄长刀。看起来像是古老的弯刀，但刀身经过细心打磨没有一丝脏污，已经完全不像纸了。

本该身受重伤的周吉起身后握住那把刀，用闪闪发亮的刀刃砍向铁鼠。他居然想斩杀连生锈铁钉都能弹飞的铁鼠吗？

——叽叽叽叽！

铁鼠将攻击目标转回周吉，张开血盆大口，似乎想将周吉连刀带人吞下肚。

——居然不逃跑啊，那只鼠辈还真傻。

——就是说呀。

在尾先和小樱聊天时，未绪的双眼看见了幻影。有位披散着满头白发的老人出现在眼前，彷佛跟周吉的身影重叠。老人的手脚如蜘蛛般修长，身上是江户时代的浪人会穿的简便和服。

尾先和小樱可能原本就能看见那位老人。老人散发的气势让人联想到古代的剑士。

随后又听见一个声音。那是老人——江户剑客的声音。

柳生新阴流奥义，夜乌。

刀光一闪。

未绪只看见了这些。在空中留下一道光之轨迹后，周吉停下脚步，摆出将刀收回腰间的姿势。

有好一段时间无人动弹，周吉和铁鼠的动作也停住了。时间没有静止，却没有人敢开口，连尾先和文忠都默不作声。

虽然只过了短短几秒，却如永恒般漫长无比。将刀收回腰间的周吉站姿十分挺拔，甚至让人分不清现在是江户还是大正时代。

这时彷佛再也耐不住沉默般，黑助叹息似的轻轻叫了一声。

「……喵。」

现场只有这个声音，而且比咳嗽还要小声，铁鼠的身体却一分为二，被垂直砍成两半。

「喵！」

黑助吓了一跳。它对江户剑客的来历似乎不像尾先和小樱那样熟悉。

「蜘蛛之介大人，感谢您鼎力相助。」

周吉轻声低语，老剑士的气息已然消失。反之，被斩杀的铁鼠甚至没机会倒向地面，原先硬如钢铁的身躯开始崩碎瓦解。

毕竟被剑术劈砍，又被驱魔式王子诅咒，这或许是可想而知的结局。铁鼠的身体化为灰烬，随风消散。

最后什么也不剩。

周吉手上的刀在不知不觉中消失，被铁鼠攻击的伤势也痊愈了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爱是温柔

——……尾先人先生，余有一个请托。

脚边传来一道声音，循声望去，发现是男雏倒在脚边。正确来说是男雏的残骸，他已经失去了人偶的样貌。

男雏的身体被铁鼠咬得稀碎，勉强只留下头部和肩膀的部分，但妖力衰弱到连未绪都感知不到了，可能马上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。

妖怪的寿命似乎有限，也会感受到痛苦与难受。更何况男雏是仿照人类制作的人偶，感受应该比普通妖怪更接近人类。有些人偶不是妖怪，却会流下眼泪或长出头发，也有人说人偶容易被灵魂附身。

男雏发出难受的喘息，继续对周吉说：

——能不能听听……余的要求呢……

「要求？是什么——」

周吉正想追问，却杀出了程咬金。

——谁要听你的要求啊。

原来是尾先，它从文忠身上跳开，搭在周吉的肩膀上。明明不是它被要求，它却颐指气使地对男雏这么说。

——未绪姑娘可是周吉的老婆，你却对她百般欺凌，劝你还是死心吧，嘻嘻嘻。

尾先对四分五裂的男雏如此要胁，还笑得非常开心。在某种意义上，尾先比铁鼠还要邪恶，但唯独这次有人出声赞同。

——是啊，没错，你原本想杀了未绪姑娘吧。

「喵。」

小樱和黑助也赞同。确实，如果当时小樱没有出现，未绪就会被两位随从的箭矢射杀。她也没忘记弟弟清孝还被关进仓库里。

——别管他了啦。

——快回去吧。

「也是……」

周吉语气含糊地点头同意，却露出沉思的表情，而且还确实拉开距离。

如果男雏是恶妖，就算全身四分五裂依然有可能发动攻击，只有一颗头颅还能活动的妖怪也多得是。面对非人的妖怪，绝对不可掉以轻心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未绪嘀咕道。有件事她实在无法理解，就是那些雏人偶妖怪想对她做的事。

——小丫头，余要取你的鲜血。

男雏虽然这么说，但未绪不知道他为何想要自己的鲜血。有些妖怪确实会吃人饮血，但男雏看起来不像那种妖怪，也能沟通。未绪被铁鼠偷袭的时候，他还舍身替未绪挡下，他是为了救未绪才会变得四分五裂。

男雏肯定有隐情，有某些无可奈何的苦衷，于是未绪向周吉低头请求。

「我也拜托您，请听听男雏解释吧。」

尾先果不其然又插嘴了，说话时还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——我真的累惨了耶。

尾先在周吉肩膀上露出精疲力尽的表情，感觉无精打采，连尾巴都垂下来了。

——你有做了什么吗？

「喵。」

小樱和黑助立刻吐嘈，胆小的小黑猫也对尾先很不客气。但这点程度的吐嘈尾先根本不放在眼里。

——我做了很多事耶，还打败了文忠。

尾先说完还挺起胸膛。将父亲打伤的应该是铁鼠才对，但小樱和黑助彷佛连纠正语病都嫌麻烦，决定不再吐嘈，可能觉得搭理它只会浪费时间吧。

周吉也没理会尾先，向男雏问道：

「你有什么要求？」

周吉决定听他说几句。周吉的力量虽然恐怖，但绝对不是蛮横之人，对妖怪很温柔，对未绪也很体贴。这股善意也拯救了未绪。

——……不胜感激。

男雏开口道谢，声音却比刚刚还要小，可能快撑不住了吧，连说话都很辛苦。如果是人类，身体被咬碎的瞬间就会立刻死亡。

——您再继续开口的话，玉体会吃不消的。

红衣随从这么说。除了他以外，其他雏人偶也聚集过来，纷纷开口劝告男雏。

——少爷，别勉强自己呀。

——别再说话了。

——好好休息吧。

担心他的不是只有雏人偶妖怪而已，仓库里那些异形妖怪也都看向此处。除了落武者之外，还有瓷器、草鞋、唐伞和屏风等付丧神。

——唉呀，歇一会吧。

——少爷，您还好吗？

——可别死啊。

——少爷、少爷……

看鵙屋的妖怪就知道了，绝大多数付丧神的个性都很温和。先不论落武者，但瓷器、草鞋、唐伞、屏风这些日常生活用品的付丧神，应该都不喜欢血腥之事。他们是为了不被卷入纷争，才会到现在才现身吧。

——……让余把话说完，已经……没有时间了……

男雏这句话让仓库的付丧神纷纷噤声，应该察觉到男雏已经不久于人世了。

妖怪的寿命是人类的好几倍，所以经历过太多悲伤的离别。他们承受着这些悲哀，走过了漫长的岁月。

——尾先人先生……能……能随余到仓库后方吗……

听男雏这么说，周吉点点头。

「知道了，我跟你一起过去。」

周吉自始至终都是那样温柔，他轻轻抱起动弹不得的男雏往仓库走去。现场无人阻止，雏人偶妖怪和付丧神也都默默走在周吉身后，准备跟他一起到仓库后方。

——我想早点回家耶，差不多该睡了。

尾先虽然满口怨言，却没打算从周吉的肩膀下来，应该也是要见证到最后一刻。

——真拿你没办法。

「喵。」

连小樱和黑助都跟过去了，似乎觉得跟周吉一起行动是理所当然的事，充满了宛如家人的信赖感。

未绪不知该如何是好。虽然想一起过去，却不想变成绊脚石，也觉得是自己害男雏变成铁鼠的饵食。

——我想应该不会再发生可怕的事了。

尾先对她这么说。虽然它还坐在周吉肩上，也没有回头，但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未绪听的。

鵙屋的所有妖怪都对无家可归的未绪相当温柔。她从不奢望自己能得到幸福，妖怪们却对她伸出援手。

而且除了尾先之外，还有另一人也对她说：

——小丫头……不，未绪姑娘……你……你也过来好吗……

男雏用恳求的语气这么说，似乎也想让未绪看看。文忠、美津江和清孝都倒在仓库外，但如果相信尾先说的话，想必不会再发生状况了，稍微离开一会应该无所谓。

「好的。」

凭自己的意志回答后，未绪也决定和周吉他们一起过去，便再次走进了仓库。

＊　＊　＊

潮湿的仓库中开始上演最后一幕。虽然大门已经消失，里头还是残留着尘埃的气味，或许整间仓库都被浸染了吧。

未绪追在周吉身后走，最后也来到仓库后方。那里放了一组彷佛要融入黑暗中的暗色屏风。

彷佛是故意将它放在不显眼的地方。虽然一看就知道后方藏着某种东西，屏风另一侧却感受不到任何妖气，应该不是妖怪。

——啊……灯……

接获男雏的命令后，黑衣随从便走上前去。他低头行了个礼，走到屏风后方几秒后，周遭就缓缓亮了起来，光线相当柔和，彷佛是从和纸透出来似的。未绪第一次走进仓库时也看过这种光线，屏风后方放了一盏纸罩蜡灯。

——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呢。

尾先跳下周吉的肩膀，急急忙忙走到屏风后头，男雏和其他雏人偶妖怪也没有指责它的行为。

随后尾先从屏风探出头来，用报告的语气说：

——有个人偶娃娃在睡觉。

光凭这句话，就能猜到屏风后方藏着什么了。这就是让未绪百思不解的不自然之处。

「果然没错。」

周吉嘀咕一声，并往尾先所在位置走去，未绪和其他妖怪也跟了过去。结果看见屏风后方躺着一具雏人偶，就像被藏起来一样。

明明有这么多人靠近，这具人偶却动也不动，带着美丽的容颜躺在原地，看起来不像付丧神。

「这位是女雏吧。」

听周吉这么问，男雏回答：

——没……没错，是余的……公主……

有些雏人偶摆饰不会有三名宫女、五人乐队和随从，但一定会摆男雏女雏。明明是不可或缺的一对人偶，却迟迟没看见其中一位，此刻答案就在眼前。

——是不是死了啊？

尾先问得毫不避讳。虽然没有像尾先那样直接问出口，但未绪也有同感。

女雏不发一语地躺在那里，就像被夺走性命的人偶，彷佛没有灵魂，看起来跟其他雏人偶不一样。

——……余也……不确定……

男雏的声音细若蚊蚋，小到几乎无法听闻，不仔细听就会听不清。男雏继续用气若游丝的嗓音向周吉恳求：

——尾……尾先人……先生……能……能不能……救救余的公主……

「救？」

周吉回问时，神情有些不知所措，或许不清楚男雏的要求是什么。

——没……没错……请救救……余的……公主……

彷佛要使出最后一丝力气般，男雏开始娓娓道来。那是男雏与女雏过去幸福美满的爱情故事。

＊　＊　＊

「形影不离」这四个字，或许就是为了男雏与女雏而生。

早在变成付丧神之前——自从被做成雏人偶以来，两人就在一起了。世人总让他们成双成对，在雏人偶摆饰中不可能单独只有男雏，或单独只有女雏。

历经了漫长的岁月，遗忘的事虽然很多，但有些事仍刻骨铭心。还只是人偶的时候，他就没有离开过女雏身边。

他们原本是在阿静这个女孩家中，应该是父母或祖父母为了刚出生的少女准备的雏人偶吧。第一次被摆设出来时，阿静还只是个小婴孩。

希望阿静能过得幸福。

希望阿静能与良人成婚。

雏人偶摆饰设计成婚礼的场面，就是期许女儿将来能获得美满婚姻。

那是个充满欢笑的热闹家庭。阿静也健康长大，大家都认为她一定能得到幸福。

人类的成长很快速，年幼少女长大成人后，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老婆婆。阿静终生未婚，父母死后就一个人生活。虽然不清楚她的人际关系，但阿静身边始终无人陪伴，过着孤零零的日子。

与父母同住的那个家变得老旧，家里少了人声，当然也听不见欢声笑语。偶尔能听见广播的声音，大部分都是在播放音乐。

阿静虽然年纪大了，还是很珍惜那些雏人偶，没有将他们丢掉，继续摆放在家中。

「好开心啊，今年还能见到你们。」

每年三月三日阿静都会这么说，将他们美美地摆设出来，也会轻抚雏人偶的头。

但是某一天，明明不是女儿节时期，阿静却摆出了雏人偶。她将雏人偶摆放整齐，开口说道：

「谢谢你们的陪伴，谢谢你们愿意陪在我身边。」

这就是最后的道别，隔天阿静就沉睡不醒了。隔天、再隔天，都没有醒过来。

人偶也明白人类的死亡。阿静确实死了。在雏人偶的目送之下，变成老婆婆的少女离开了人世。雏人偶认为她直到最后都是孤独一人，没能结婚，也没有得到幸福。

家里已经空无一人，也听不见广播的声音。会好好珍惜雏人偶的人已经不在了，阿静死亡的容貌却像熟睡那般安详。

雏人偶看着阿静安详的容貌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好久好久。

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，也不知道阿静跟那个家后来怎么样了。自己不知不觉变成了妖怪，还来到这间仓库。

被关进仓库后，雏人偶就有了灵魂，可以自由活动。思绪变得比人偶时期更加复杂，也能和同伴及其他妖怪说话。

仓库里还有落武者、瓷器、草鞋、唐伞、屏风等付丧神，聊着聊着才知道这里是无能阴阳师家中的仓库。人类似乎将他们当成无法为少女带来幸福的人偶，对他们百般嫌弃。

阿静确实没能结婚，但男雏没办法接受这种对待，所以对阴阳师相当气愤。

——愚蠢至极。

雏人偶的任务结束后，应该照正规流程进行人偶供养，所以只要将他们带到寺庙就能解决。

可是被丢到这里后，能成佛的机会就消失了。于是他开始对人类感到憎恨。

拥有仓库的阴阳师不但无能，还一无所知，更感受不到他对人偶和器具的尊重。

他大可破坏这间仓库，是因为女雏苦心劝慰才作罢。

——就在这里静静地生活吧。

女雏说，因为被好好珍惜过，在临死前还被摆设出来，所以她不恨人类。当时她跟其他雏人偶一样都能说话，富有生命力。

守护人类的任务结束后，就安安静静过生活。他们总有一天也会离开这个世界，就算变成妖怪，也不可能永远存在，妖怪也有寿命。

女雏说，在我们跟深爱雏人偶的阿静在来世相会之前，就在这间仓库过日子吧。

——我们来为阿静祈求冥福吧。

这句话，以及与温柔少女共度的那些回忆，打消了男雏的怒火。他转念一想，觉得对无能阴阳师发火也无济于事。

就这样，他和同伴们展开了全新的生活，避人耳目地偷偷住在仓库里面。

除了雏人偶以外，仓库里还有其他同伴——也就是付丧神，却没有会吃人的恶妖。有些虽然像落武者那样武力凶猛，却从未对人类怀恨在心，全都是人类擅自炒作。比如经常将没有妖力的普通人偶断定为「诅咒人偶」，碰上灾厄就说是妖怪和幽灵惹的祸。

说穿了，若妖怪真有恶意，根本不会输给这个家的假阴阳师。只要在被关进仓库前杀了阴阳师就好，而且能破坏这种仓库的妖怪也多得是。

但光是女雏还在自己身边，男雏就心满意足。与心爱之人相伴的生活幸福又美满。

所有雏人偶都祈祷往生的阿静能好好安息，连不认识阿静的仓库妖怪都跟着替她祈求冥福。

时间缓缓流逝，就算没离开仓库，日子也不无聊。因为除了女雏之外，还有三名宫女、五人乐队和随从陪在他身边，跟仓库里那些付丧神也相处融洽。

来到仓库后又过了漫长的岁月，虽然不懂人类的历法，但这段时间应该能让孩子长大成人了。某天女雏将他叫到身边，用平静的口吻诉说：

——离别的时刻似乎到了。

起初他以为女雏在开玩笑。女雏不是会随口胡诌的人，但实在太过唐突，她看起来不像受伤，也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模样。

但这并非玩笑话。只见女雏向他行三指礼，用温和的口气继续说道：

——能与少爷共度时光，能生为雏人偶，我真的很幸福。请容许我先走一步，前往来世的阿静身边。

男雏顿时心慌。

——不可以……不可以啊，公主！

男雏大喊一声奔向女雏身边，却已经无力回天。女雏维持着低头鞠躬的姿势，一动也不动，不知何时没了气息，变回普通人偶了。

＊　＊　＊

世上没有能永远存在的事物。

时间一到，就算是妖怪也会消失。一旦寄宿的器物遭到破坏，付丧神也没办法留在现世。

此外，妖怪也会成佛，这方面跟幽灵一样。只要对现世不再有任何留恋，就会与世长辞。

女雏身上没有一丝斑驳裂痕，从她最后来辞别的模样来看，就知道她已经成佛了，也看得出她早已开悟。男雏他们对阿静无法结婚一事相当懊悔，但女雏的想法不一样，认为阿静是幸福的。

现在想想，女雏不管何时成佛都很正常。如同人无法选择死期，妖怪也不确定何时能成佛。

这些他都明白，虽然明白，离别的滋味依旧难熬。他不想失去女雏。

——求求你回来啊……

男雏向动也不动的女雏如此恳求，想唤回她成佛的灵魂，但此举违背常理，往生者是不可能回来的。

这个时候，他发现了藏在仓库深处的禁书。就只是碰巧瞥见而已，或许是被男雏那句违背常理的话召唤而来的吧。

男雏看得懂人类的语言，看到禁书的那一瞬间，他就感受到不祥的气息，马上知道书上写着不可接触的禁术。

禁书很难销毁，甚至连伸手拿取都会受到诅咒。之所以藏在仓库深处，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吧。对妖怪来说也相当危险。

但男雏仍义无反顾地拿起禁书，因为他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，无法忍受失去女雏的恐惧与孤独。

——少爷，那本书太危险了。

——余明白。

男雏不听侍卫随从的阻止，直接翻开书页，结果看见一行字。

将灭绝妖怪唤回现世之术

果真是禁术。书上写着：只要提供年轻女孩的鲜血，就能将之唤回到现世。一旁还写着召唤时的咒文。

两位随从顿时躁动起来，因为他们也识字。虽然比不上男雏，但他们也有文学素养，因为是仿造贵族制成的人偶。

——此言当真？

——万事皆有可能。

男雏回答的语气相当冷漠，甚至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。他在想像提供人类鲜血的画面。

不必举西洋的吸血鬼为例，毕竟他早就知道人血有特殊的力量。野兽或器具若沾染人血，甚至会变成妖怪。妖猫就是如此，锅岛妖猫骚动也相当有名，是饲主自杀后，猫咪舔了饲主的血，暗中为饲主报仇雪恨的故事。那只家猫甚至还得到了能幻化成女性的妖力。

只要能离开仓库，路上到处都是年轻女孩。可以命令随从用弓箭射杀，或是让武力高强的落武者去解决，也可以用五人乐队演奏的音乐将她们拐进仓库。

——可是……

男雏无法下定决心。毕竟他不是恶妖，当然会对攻击人类的行为感到抗拒，连命令随从、落武者和五人乐队都让他犹豫再三。

这时，无能阴阳师的儿子——名叫清孝的小鬼跑了过来。他在仓库都能听见主屋的争执声，所以掌握了大致状况。阴阳师已经无力应付仓库的妖怪，为了取得驱魔式王子，便将女儿嫁进尾先人的家。果然是三流阴阳师会想到的方法，一点骨气都没有。

男雏火冒三丈，其中可能也隐含了失去女雏的焦躁心情吧。如果是平常的他，根本懒得搭理清孝，偏偏这时候不想放过他。

清孝还大喊一声。

「开门！」

没有任何术法，就只是放声大吼而已，男雏却乖乖打开仓库大门。接着又命令躲在暗处的落武者，将小鬼拉进仓库。

骚动越演越烈。要是尾先人真的和这家的女儿结婚，他对清孝出手的事或许会让尾先人气得闯进仓库吧。

只要是栖息在东京的妖怪，就会知道尾先人和驱魔式王子是何许人也。除了尾先之外，他还掌管了许多妖怪。

——那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对手啊。

——在尾先人出现之前赶紧逃走吧。

两位随从这么说。他们的任务是保护男雏女雏，不是和敌人战斗。

——等等，先看看状况。

男雏决意如此。他不认为尾先人会掉进三流阴阳师设下的圈套。

逃跑并非难事，雏人偶摆饰中也有牛车和轿子，只要将女雏放上车逃出仓库就好。

但他也很挣扎，不知该不该带着无法动弹的女雏逃跑。留在仓库不怕风吹雨淋，但要是逃到外头，可能就必须餐风饮露。雏人偶很怕湿气和日光直射，不再是妖怪之身的女雏应该会撑不住。可能还会跑出虫蚁，女雏或许会因此毁坏。

正当他屏息沉思时，他听见女孩的声音。

「拜托……把弟弟还给我，把清孝放出来吧。」

尾先人似乎没有现身，来到仓库门前的反而是阴阳师的女儿。她跟那对父子不一样，能看见妖怪。

隔着门也能感受到她强大的力量，男雏才发现继承阴阳师血脉的不是父亲也非儿子，而是这个女孩。但她似乎没做过任何修行，完全不会使用这股力量。

虽然她说「把弟弟还给我」，但男雏本来就对小鬼兴趣缺缺，只是因为太烦人才吓吓他而已。男雏不想杀害毫无能力的平凡小孩，他的父亲也只是空有其名的阴阳师，连看见妖怪的能力都没有。这点程度的父子，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任何问题。

而且尾先人也没有现身，根本不必逃跑，只是若继续将事情闹大也非上策。当男雏准备将小鬼扔出仓库时，女孩再次向他喊话。

「仓库的妖怪大人，求求您。」

女孩以为他要杀害这个小鬼，居然将陪伴少女成长的雏人偶当成恶妖。

——无礼的臭丫头。

——把妾身当成什么了呀。

——不可原谅，不可原谅。

三位宫女大发雷霆，随从和五人乐队也不太高兴，似乎想立刻冲去找女孩理论。

男雏没有对这些雏人偶同伴说些什么，脑海中只有禁书里的那行字。

将灭绝妖怪唤回现世之术

听女孩这么说后，男雏心意已决，他要用这个女孩的鲜血唤回女雏。

——献身吧。

那是尊贵的雏人偶，高雅的男雏堕落成恶妖的瞬间，嘴里不断冲出狠毒的话语。

——想救这个小鬼，就进来这间仓库吧，这样余就实现你的愿望。

他将这个无罪清白的女孩选为祭品，而且这个女孩——未绪还心怀觉悟。

「没问题。」

未绪用平静的嗓音回答后便走进仓库。男雏命令她交出性命，并宣告要在日落后执行禁书记载的仪式。

未绪不但没有逃，还问能不能唱歌。男雏有些困惑地同意后，她就开始唱起歌来。那首歌好温柔，彷佛曾在往日旧梦中听过。明明是第一次听，却让男雏感到莫名怀念。

男雏想起了阿静。

又想起女雏。

那首歌让他不禁想起过去幸福美满的日子——和所爱之人共度的每日时光。

接着太阳下山，来到了宣告执行仪式的时间。

明明必须杀掉未绪，男雏的心却停留在往日时光。于是两位随从决定弄脏自己的手，代替不中用的男雏痛下杀手。

——觉悟吧。

——献出你的鲜血。

向未绪放话后，随从就放出箭矢，却没能杀死未绪。樱花精灵现身后，又出现一只妖力惊人的雷兽来拯救未绪。

男雏在心中松了一口气，对自己不必杀人感到欣慰，感觉禁书的诅咒也解除了。他甚至希望在沦为恶妖前就死在樱花精灵和雷兽手上，这样就能到女雏身边了。

但无能的阴阳师毁了这一切。他用仓库带出来的禁书，召唤出根本无法操纵的铁鼠，连妖鼠都出现了。

铁鼠攻击未绪，男雏明明没有那个能力，却选择舍身相救。

＊　＊　＊

——……就不该……做这种……不习惯的事……

男雏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，嗓音中虽带着几分笑意，脸上却出现裂痕，彷佛下一秒就要碎裂，实在不该再继续说话了。

但就算闭上嘴也无力挽救，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。

——你要拜托周吉做什么？

尾先继续推进话题。它明明那么怕麻烦，却把男雏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完了。或许它其实是乐于助人的妖怪，只是嘴巴很坏而已。

——你还想要未绪姑娘的鲜血吗？

小樱也插嘴说道。她藏在和服花纹中目睹了一切，所以还对男雏怀有戒心。

只要得到鲜血，确实能将女雏唤回现世，或许还能拯救即将四分五裂的男雏。但男雏没有点头。

——不……不会是……原本的……模样……余……余已经……没救了……

都变成这种状态了，男雏似乎还能读出人类的心思。尾先回答他：

——死了就变不回去啰，嘻嘻嘻。

「用法术也不行吗？」

未绪忍不住提问，这次换周吉回答她：

「就算能召回，也不会是原本的样貌，会变成另一种『异物』。性格和外貌几乎都会改变。」

——会变成可怕的怪物呢。

未绪脑中浮现出铁鼠令人作呕的模样。就连铁鼠，原先也是一位僧侣。

——禁……禁书上……也是……这么……写的……

男雏的声音变得更小声，还开始断断续续，但他的话语依然传进未绪的脑海，沁入未绪的心坎。

——如……如果时光……能倒流……就好了……

逝去的时间不会重来，明知如此，男雏的心却无法接受。妖怪也有心思，也会想要抗拒现实。

——听到……你的……歌声……余才……明白……一件事……

这句话是说给未绪听的。男雏接着又说，他不想做危害人类的恶妖，想以陪伴人类成长的雏人偶身份离开这个世界，想以雏人偶身份和往生的阿静再次相逢。

女雏或许也是明白这一点，才会顺利成佛。与其以妖怪的身份活下去，不如以雏人偶身份和阿静一起生活。

——尾……先人……先生……

男雏喊了周吉一声，似乎要将这漫长的故事画上句点。他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吧，头部出现巨大裂痕，崩裂的状况越发严重。尽管如此，男雏还是使尽全力向周吉请求。

——能……能不能……将余……送……送往……来世呢……余不想……以妖怪……身份……想以……雏人偶身份……死去……

周吉立刻回答。

「我知道了。」

或许早就猜到男雏会这么说了吧，周吉轻轻将男雏放在女雏身边。

——……抱歉啊。

男雏如释重负地低语道，随后又向未绪说出这句话：

——未……未绪姑娘……余……余或许没有资格……要求这种事……但……但能不能……让余听听……你的歌声……

她在男雏面前只唱过一首歌，就是原本就用于辞别人世而唱的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

——余……余想让公主……也听听……这首歌……让她知道……人……人世间……也有这么……美妙的……歌曲……

男雏的嗓音已经嘶哑到难以听清，却柔情似水，应该是想起了女雏吧。

——她早就知道了吧。

尾先一脸严肃地说。虽然听起来只像随口敷衍，男雏却笑了，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靥。

——或……或许吧……但余……还是想……请未绪姑娘……唱几句……

听男雏这么说，周吉看向未绪的脸庞。他什么也没说，未绪却明白他的想法，那双温柔的眼神道尽了一切。周吉对即将从人世间消失的雏人偶妖怪充满同情。

未绪用眼神答应了周吉，并对男雏回答：

「只要你不嫌弃，我当然愿意唱给你听。」

——谢……谢谢……你……人……人类……

于是未绪再次唱起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。明明是自己的声音，听起来却像有人跟着唱和。脑海中浮现出母亲、阿泷，以及从未谋面的周吉母亲、阿静和女雏的身影。

但愿这歌声能传进男雏的心坎。

但愿能传递给需要温柔歌声抚慰的某个人。

或许技巧并不纯熟，但这是满怀心意的歌声，是祈求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歌声。

男雏用不会干扰未绪歌唱的微弱音量对周吉说：

——尾……尾先人……先生……拜……拜托……你了……

他的声音变得更破碎了，随时失去意识都不奇怪。

「好。」

周吉点点头，开始唱诵经文。有时恐怖，有时温柔的那道经文。

式王子　乃御幸弁才王　于日本、唐土、天竺　三国潮境处　雪津岛、寺子岛　独自扶养之　弁才王之妃……

纯白纸人飞进仓库中，手上没有刀，动作和缓轻柔，看上去就像在春日暖意中嬉戏的蝴蝶。

诛杀铁鼠和妖鼠时的残酷气息已经消失无踪，纸人用优雅的动作飞向男雏身边。

——在下也与您一同前去。

——到来世与阿静大人相会吧。

——还能见到公主呢。

那些雏人偶这么说。三位宫女、五人乐队和两位随从都纷纷来到男雏身边，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，却依然往男雏走去。

他们要从灵魂寄宿的付丧神，变回不会说话的雏人偶，回到珍惜他们的阿静身边。

虽说女人的幸福就是步入婚姻，但被雏人偶如此思念的阿静是幸福的，绝对不是不幸的女人。最后还能说出「谢谢」二字的人生，一定很幸福吧。

思念某人的心情，人类和妖怪或许是一样的吧。未绪也很想念母亲，现在也好想见她一面。

和母亲生活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年，脑中只剩下模糊的回忆。

但时光越流逝，记忆也被打磨得更加美丽。想见母亲的心情逐渐汹涌，未绪便把这股思绪注入歌声当中。

随后纸人飘上高空，飞得好远好远。仓库明明有天花板，却能看见夜空。月光皎洁，星辰闪烁，洋溢着光芒。

但光芒并不刺眼，而是让人联想到纸罩蜡灯的柔和亮度，也好似小时候与母亲一起看过的萤火虫光芒。

温和的光线缓缓降落，笼罩在所有雏人偶身上。那股光芒圣洁又温柔，雏人偶就像被天使的羽翼轻柔包覆。

这一瞬间，光束的亮度增强，让未绪眼前一片昏花，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但她继续高歌，耀眼夺目的世界中传来了声音。

——周吉先生。

男雏喊出这个名字，不是尾先人，而是周吉先生，破碎的嗓音也恢复正常了。

——不胜感激，受您关照了。

男雏的语气相当平和，充满对人类的慈爱。这应该是他原本的声音吧。

——他们似乎也想跟您道谢。

说完，眩目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些，再次变回纸罩蜡灯那种亮度，雏人偶的身影也变得清晰。他们飘浮在空中，被摆在由光筑成的雏坛上。

原本快要四分五裂的男雏身体已恢复原状，身旁还坐着美丽的女雏。三位宫女、五人乐队及随从也都陈列在雏坛上，每个人的神情都带着骄傲。

但他们再也不会说话，妖气也消失了。他们应该如愿变回普通的雏人偶——回到与阿静生活的那段往日岁月了吧。

世上万物皆有终，生命会走向死亡，有形之物也会毁坏。诸行无常——万物流转，世间的一切皆是虚无。形塑万物的根本即是无常，雏人偶也决定终结自己的一生。

未绪唱完〈爱是温柔的野花〉，周吉唱诵的经文也告一段落。随后彷佛关闭了照明电源般，光芒尽数消散，雏人偶也消失了。

已经看不见夜空。

看不见月亮。

一切都失去光芒。

仓库天花板恢复原状，驱魔式王子轻飘飘地飞回周吉怀中。

——这样终于能回家了。

尾先打了个呵欠这么说，彷佛是在为自己能回家感到欣喜，也像在担心雏人偶是否平安返家。

——是啊，一定回家了吧。

小樱回答道，她说的是雏人偶。她的意思是雏人偶并非消失，而是回到他们深爱的阿静——以及同样深爱着他们的阿静所在的地方了吧。

这当然是周吉法术的力量。不只将他们变回人偶，还将他们送回雏人偶的归处。

「喵。」

黑助叫了一声。小黑猫看着天花板，彷佛在寻找那些消失的雏人偶。未绪也看着同样的方向，迟迟没有移开目光。

第一卷 终章

事件结束后，仓库就被拆除了。原本仓库里那些付丧神不知到哪去，雏人偶以外的妖怪也消失无踪。

有些妖怪似乎移居至鵙屋，但未绪没有过问细节，因为她根本没时间去问。文忠惹出了惊天动地的事件，一连串骚动都被军部发现了。他原本就已经被军部盯上，还召唤出人类也能看见的铁鼠和无数妖鼠出来作乱，或许也是可以想见的结果。

周吉他们回去后，彷佛在等待这个时机似的，一位军人来到久我山家。

「若没有周吉先生帮忙，你们全家都会被杀害吧。不，是把灾害留在只有你们家遭殃的程度而已。竟敢召唤出铁鼠这种怪物，可是会把东京搞得天翻地覆呢，这样久我山家就是朝廷的敌人了。」

说出这句话的人，是一位长相精悍的年轻军官。容貌虽然帅气，表情却很恐怖。年约二十五，身材高挑，体型匀称，穿着卡其色军服。

「我是花村左平次。」

军人来家里时，只简短地报上姓名，没有提到所属单位和阶级，一定是因为这并非正式访问吧。排斥迷信的政府，一定不会接受妖怪现身这种说法。军人身边没有部下随行，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。

除了文忠和美津江之外，不知为何军人还要求未绪出席。

这个男人说话不留情面，连对比自己年长的文忠也毫不留情。他根本不管文忠身上有伤，用斥责小孩般的语气说：

「超出能力范围的法术岂能乱用，你根本当不了阴阳师。」

父亲没有反驳，浑身冒汗的他始终沉默不语。毕竟对方是身份地位比自己崇高的军人，而且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。文忠惹出的大祸不仅会毁了这个家，就算被政府或军部讨伐都不足为奇。

「这次就先饶了你，下不为例，往后给我认清自己的实力。」

军人用警告的语气这么说，听起来像再三叮嘱，也像是最后通牒。

「遵……遵命……」

文忠脸色惨白地回答，一旁的美津江也瑟瑟发抖。清孝在自己的房间睡觉，他从被拖进仓库之后就再也没醒过。虽然没有受伤，却因为受妖气波及持续昏迷。

未绪对军人的口吻相当在意，因为他的说法就像对周吉瞭若指掌一样。

她曾听说周吉被军部盯上的传闻，但从这位军人身上感受不到敌意，反而有种亲近感，让未绪觉得不可思议。政府和军部都很排斥迷信，还把江户遗风视为眼中钉，妖怪就是他们最痛恨的事物。

想着想着，军人忽然对她说道：

「你就是未绪小姐吧。」

这不是疑问，只是在确认已知事实。没等未绪回答，军人就迳自开口：

「我和周吉先生是历代祖先延续至今的老交情，我偶尔也会去小石川的那间店。」

他果然跟周吉很亲。既然是自江户时代就和尾先一族有交情，表示这位军人也是江户人吧。表情虽然恐怖，声音却很温和。

但这份温柔仅限未绪，他再次瞪向面无血色的文忠和美津江，眼神比刚才更锐利，本就恐怖的表情看起来更吓人了。

「我知道未绪小姐在这个家中都是受到何种对待。虽然军人不方便干涉，但如果不想和我或周吉先生为敌，劝两位还是改一改吧。」

语气虽然平淡，却彷佛在用利刃猛刺。花村左平次是真的生气了。

「遵……遵命……」

文忠又给出了同样的答覆，看来已经吓破胆。美津江也露出宛如下一秒就会昏倒的表情不停点头。

这位军人虽然可怕，但他们应该是在想像与周吉为敌的下场。这也难怪，毕竟他们知道消灭妖鼠和铁鼠的人就是周吉。文忠和美津江都是第一次看到妖怪，应该见识到有多恐怖了吧。

「尤其是夫人你。」

军人用强调的语气指名美津江，让美津江面部抽搐，本就面无血色的脸变得更苍白了。

「不准用『狐狸精』这个词贬低别人的母亲。世上有些禁忌不可触犯，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女儿，也有不该做的事。伤害他人的罪孽，总有一天会反噬到自己身上。想活久一点的话，最好把这一点记清楚。」

最后的语气就像在告诫孩子似的，文忠和美津江都只能乖乖点头。

隔天清孝醒了，身心都没有受到伤害，也不记得仓库里的妖怪了。

几天后，文忠选择隐居，让清孝继承家业，但也只是形式上而已。八岁的孩子根本不能胜任阴阳师家主的工作，实际上仍由文忠代为处理。

被花村左平次警告后，文忠不再斩妖除魔，但还是会接下评判风水或祭吊祖先这些委托。这些工作的收入似乎相当丰厚，很讽刺地，不再斩妖除魔后，经济状况反而好转了。

他们也改变了对未绪的态度。多亏花村左平次再三警告，未绪再也不会受到比仆人还不如的悲惨待遇。文忠和美津江甚至对未绪感到惧怕。

事到如今才有婚事上门，但未绪都拒绝了，连一场相亲都没去过。

＊　＊　＊

她听见「叮铃」的风铃声，感觉声音太遥远了，甚至听不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。

但这个声音并不恼人。十二月都进入尾声了，听到风铃声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。心灵好像被这股音色洗涤，让人想永远听下去。

此时太阳正要下山，未绪走在小石川郊外的路上。这是前往鵙屋的路。

她大概在半天前离开久我山家，不是被赶出来，而是自愿离开，再也不回去了。将这个决定告诉家人后，文忠和美津江都松了一口气。虽然他们什么也没说，但从表情就能看出他们对未绪厌恶至极。结果直到最后都无法和他们变成家人。

清孝虽然落寞，却露出理解的神情。他似乎不讨厌周吉。

「姊姊，你要幸福喔。」

他对未绪这么说，似乎误会了什么。

未绪没有像上次那样穿着白无垢礼服，周吉也不知道未绪要去鵙屋，单纯是未绪擅自决定前往。

像这样不请自来，周吉应该会一脸为难吧，可能还会要她回家，但未绪没这个打算。为了不被周吉赶回去，未绪已经准备好压箱宝了。

先不论周吉，那个妖怪应该会替未绪说话。只要有这个东西，未绪就不会被赶回去了吧。

未绪右手拿着知名店家的纸袋，压箱宝就放在里头。

——要买红豆面包给我喔。

这是尾先说过的话。

跟周吉借用驱魔式王子时，尾先对她这么说。她不认为尾先是在开玩笑，而是真的很想吃红豆面包。

未绪把这句话记在心上，来到位于银座的木村屋，在购买红豆面包的人龙中排队。

虽然好不容易买到了，但排着排着就到了傍晚时分，而且又徒步走过来，抵达鵙屋时应该已经很晚了，可能入夜了吧。

但未绪还是在打烊之前抵达了鵙屋，她看见正准备将招牌收进屋里的周吉。他还是一副书生打扮，态度依旧善良体贴，完全看不出是驱散铁鼠和妖鼠的尾先人。

未绪在鵙屋的时候店面并没有营业，但似乎会有像花村左平次这样的访客，或许还有担心周吉的朋友。虽然有令人畏惧的力量，但他不是孤独一人。

周吉还没发现未绪。尾先和其他妖怪可能在店里吧，没看见他们的身影，黑助也不在，就只有周吉一人。

未绪又想起清孝说的话。弟弟祝福她「要过得幸福」，可能以为未绪要嫁进鵙屋吧。

女人的幸福就是步入婚姻。

虽然大家都这么说，但未绪知道不是只有结婚才是幸福，而且不结婚一样能得到幸福。

这是阿静教她的道理。

也是那些雏人偶教会她的事。

要有能道谢的对象。如果可以的话，她想在人生的最后说声「谢谢」再离开人世。

对象不是人类也无所谓。只要能说出这声感谢，就算没结婚也绝非不幸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她先向周吉道谢。谢谢他把和服跟纸人借给自己，谢谢他在自己差点被铁鼠和妖鼠杀害时前来救援，谢谢他让那些雏人偶顺利成佛。

之后她也想跟小樱、黑助、小袖之手、幻灯机他们，还有花村左平次道谢。当然也得感谢尾先。

未绪满怀这股心意走到这里，觉得有人可以道谢是件幸福的事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周吉终于发现未绪，还露出惊讶的神情。未绪顿时脸颊发烫，感到胸闷难受，却不讨厌这种感觉。就算未绪再迟钝，也察觉到这股心情是什么了。

她悄悄做了个深呼吸，说出思量许久的那句话。在表达谢意之前，有句话非说不可，于是未绪直盯着周吉的脸庞，向他提出请求。

「请让我在鵙屋工作吧。」

参考文献

《顽皮女孩岁时记　明治大正·东京山手的女子生活》（尾崎左永子／讲谈社文库）

《明治洋食事始：日式炸猪排诞生的故事》（冈田哲／讲谈社学术文库）

《明治世相百话》（山本笑月／中公文库BIBLIO）

《绮堂往日昔话》（冈本绮堂／光文社文库）

《100年前的三面记事》（TBS广播「大泽悠里的悠悠wide」特选集／中经文库）

《全彩色修订版　规格与季节一目了然的和服花纹》（藤井健三·监修／世界文化社）

《和风背景写真资料集2：明治·大正·昭和 洋馆·和洋折衷之家》（MAAR编辑部／MAAR社）

《生活的时间轴／流行语　100年》（讲谈社编辑部／讲谈社）

另外，亦参考了「银座木村屋总本店」、「女儿节文化普及协会」官方网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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